老道封坑,用的是旧法。
他先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坑里的灰还在塌,塌得很慢,很匀。他看了一上午,看明白了:这个坑在吃。吃灰,吃土,吃骨头——他昨天在坑边看见的那截新骨头,今天已经不见了。
封坑,就是把这个口子堵上。堵不上,就让它少吃点。
他等了一下午,等灰影。灰影没再出来。他蹲在坑沿边,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坑里一直安安静静的。他明白了:灰影不出来了。它在等他动手。
他捡了三根断枝,在坑沿上插成三角。插之前,他把每根断枝都掰了掰,试了试韧度——太脆的不行,封不住;太硬的也不行,压不住。三根断枝,长短差不多,插下去,正好成一个三角。
然后他抓了三把灰,在三角中间画了一个圈。画圈有规矩:要一气呵成,中间断了,就得蹭掉重画。他画了三遍,头两遍都歪了,第三遍才画圆。画完,他自己看了看,拿脚蹭掉半个,重画。
他画的是半个圈。
画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香。六根香,烧了三根,剩三根,省着用。他拆了一根,折成三段,插进圈里——香灰是引子,断枝是骨,灰圈是肉。旧法的封阵,就这么三样东西。
然后他蹲下来,对着坑口,把师父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井要是响了,别听。
说完,自己笑了笑:师父,你这话,我怕是听不进去了。
坑没响。坑沿上那三根断枝,齐齐地断了,像被什么压断的。
老道没动。他蹲着,看那三根断枝断下去的方向——齐齐地朝坑里弯,像被坑里的什么东西,从底下咬断的。
他捡了一块灰石,丢进坑里。灰石落下去,没有声响——按说这么深的坑,灰石落底总该有的一声。可它没落底。它像是被什么托住了,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慢慢陷进灰里,看不见了。
封住了。
老道拍了拍手,没马上走。他在坑边蹲了三天,等那块灰饼。
第一天,饼在。第二天,饼在。第三天,饼还在。坑没吃饼。
他把饼捡回来,拍了拍灰,收进怀里,说:不吃,就是不欠。行,咱们扯平。
他站起来,把坑沿上那根断枝记号拔出来,看了一眼——断枝的尖上,有一道焦痕,黑黑的,像被火燎过,又不像火燎的。他把断枝收进怀里,和那半块灰饼放在一起。
他背起包袱,往平原外头走。
走出去二里地,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烬巢城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那口井的井沿上,三个洞里插过的香灰,刚才动了一下——他封坑,那边的阵眼就跟着应了一声。两头连着,他在这头动一动,那头就有动静。
他蹲下来,在地上又画了半个圈。
三口。他说,一口在旧世界,一口在烬巢城,一口在坑底下。三口,是一口。
他站起来,把那个圈蹭掉,走了。
走出去没多远,他的左手开始抖。从手腕到指尖,抖个不停,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钻。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半天。他想起来,灰影上的纹,也是这么弯的;铁蛋后颈的纹,也是这么弯的。他的手,在记什么东西?
他没想明白。他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继续走。
走了半里地,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手啊,你要是记,就记清楚。别记一半。
他走回平原的路上,数了数怀里的香——三根,烧了一根,剩两根。他想起烬巢城的铁蛋,想着那孩子会不会数错,会不会蹲在井沿边睡着。他想着想着,忽然停下来,对着烬巢城的方向,说了一句:
铁蛋,数错没事。记下来就行。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继续走。
走出去半里地,他忽然又站住了。他回头,看向那个坑的方向——坑已经看不见了,但灰里,远远地,站着三个影子。
半人形,一动不动,朝着坑的方向。
老道蹲下来,隔着那片灰,看了很久。影子不动,他也不动。
你们来看封的坑?他问,还是来看封坑的人?
影子不动。
老道站起来,把包袱紧了紧,说:看吧。看着也行。看够了,就回去。
他转身,继续走。他没数那三个影子是多是少——他记下了:三个。
这个数,他记了一路。
他走出平原边沿的那天傍晚,遇见一个单独的拾荒人。那人蹲在灰里,手里攥着一块灰石,问他:有烟吗?
老道说:没有。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他后颈的衣领往下滑了滑——露出一道纹,烙上去的,焦黑。
老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没有喊他。
他想起来,灰爷说过:认得那纹的人,都埋在灰里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数着步子。数到九十九步,他停了。他想起井响九声,想起三个影子,想起九十九步——他总觉得这几个数之间,有什么他还没摸到的道理。
他没想通。他把这个数也记下了。
九十九。
他走出平原边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摸黑走了半夜,走到一处断墙边,靠着墙坐下来,啃那半块灰饼。饼是硬的,硌牙,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
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这是坑没吃的那块。坑不吃,就是不欠。可他欠铁蛋的,还没还清。
他把剩下半块饼收起来,裹好,揣进怀里。
留着。他说,回去给铁蛋。
他把饼收好,靠着断墙,闭着眼。风从深灰区吹过来,呜呜的。他数着风声,数到一百零七阵的时候,忽然想起——他数风,数到一百零七;他数井,数到九;他数影子,数到三。
这些数,他总觉得会有一天,凑成一个他认得的数。
他没想通。他裹紧道袍,睡着了。
第二天,他继续往平原深处走。灰爷的规矩他记住了:白灰能翻,黑灰别碰,红灰要跑。
他往灰爷说的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路。风从平原上过来,把灰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想:灰爷说的,是能翻出东西,还是能翻出命?他摇摇头,没多想。他得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