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账的事,温乙查了两天,没查出结果。
今年的纸账,没有禁地领纸的记录。禁地的纸,是管事直接拨的,不走纸账。
温乙问过管事。管事说:禁地的纸,是整理司拨的。拨多少,用多少,不记账。
整理司。又是整理司。
温乙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第三天早上,温乙照例去看香炉。
他走到矮几前,蹲下来,看炉灰。
炉灰,是凉的。
老侍从,两天没来添香了。
温乙蹲在香炉前,怔了一瞬。
他忽然想:老侍从,是不是病重了?
他站起来,正要走回案前——他停住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香炉。
炉灰,是凉的。可炉里——插着三根香。
三根香,插在灰里。香身,是新的。香头,没有燃过的痕迹。
香,是今天插的。
温乙愣住了。
他蹲回香炉前,看那三根香。
三根香,插得齐整。三根一祭。
他昨天看香炉的时候,炉里没有香——不,他昨天看的时候,炉灰是凉的,他没有细看炉里。
他前天看的时候,炉灰是凉的。
现在,炉里,插着三根新香。
香是今天插的。
温乙伸手,碰了一下那三根香。
香的表面,光滑,没有灰。是新的。
三根新香,插在凉灰里。
谁插的?
温乙站起来,看向门口。门关着。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修史馆的后院。
他忽然琢磨:今天早上,谁进过禁地?
他今天,天没亮就醒了。他坐在案前,写着私记。
他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可香炉里,多了三根香。
温乙蹲在香炉前,一根一根数着那三根香。
他先看香的插法。
三根香,插在灰里,插得齐整。间距——温乙用手指比了比——跟老侍从插的一样。
一样的间距。
他又看香的深浅。三根香,插得一样深。
老侍从插香,深浅从来一样。
放香的人,插香,也插得一样深。
温乙忽然想:放香的人,跟老侍从,插香的手法一样?
他伸手,把中间那根香,轻轻拔出来,看。
香的底部,沾着一点灰——是插进灰里,沾上的。
香的表面,是新的,没有燃过的痕迹。
他又把香插回去,插好。
他忽然琢磨:三根新香,插在凉灰里。香是新的,灰是凉的。
放香的人,把新香,插进凉灰。没有点火。
他插完,就走了。
温乙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只香炉。
他忽然想:他昨天看香炉,炉灰是凉的。他前天看,也是凉的。
老侍从,两天没来。
今天,炉里,多了三根新香。
三根香,插在凉灰里。
温乙忽然觉得,这三根香,不是老侍从放的。
老侍从放香,会点火。
这三根香,没点火。
放香的人,不是老侍从。
那是谁?
温乙站在矮几前,把神思收不回来。
他心头想起,柜里的画纸。
画纸上,墨点,水痕——也是有人放的。
放墨点的人,放水痕的人,放香的人——是同一个人?
温乙把这个疑影压在底。
他挪回椅子坐定。
他忽然又想:那三根香,插在凉灰里。灰是凉的,香是新的。
香,是今天插的。
今天插的香——明天,会不会被?
还是——明天,又会多三根?
温乙坐在案前,对着灯焰发了会儿怔。
那天夜里,温乙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着。
他要等——等放香的人。
他等着。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守卫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没有人进来。
温乙等到半夜。等到守卫换岗。等到窗外,月光移到了墙角。
没有人进来。
他等着。等到天蒙蒙亮。
天亮的时候,温乙站起来,走到香炉前,蹲下来。
三根香,还在炉里。插在灰里。没有点火。没有变。
他心头想:放香的人,昨天放了三根香,没有点火。
今天,他还会来吗?
温乙蹲在香炉前,等着。
他等到中午。三根香,还在。
他等到傍晚。三根香,还在。
他忽然想:放香的人,放了三根香,就走了。
他没有再来。
他放香——是?
他记了三根香,就走了。
像老侍从,记了三十年香。
放香的人,记了三根香——他记的,是什么?
温乙站在香炉前,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盘算:三根香。三根一祭。
放香的人,放三根香——他在谁?
他想起香谱——井香,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
三根一祭。
放香的人,焚井香,三根一祭。
他在祭——井。
温乙蹲在香炉前,对着三根香看了许久。
他忽然盘算:老侍从,两天没来了。
他想起老侍从拄拐的样子。他想起老侍从说老奴的病,又犯了。这一回,怕是好不了了。
他想起老侍从说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温乙忽然想:老侍从,是不是了?
他数到三,停笔。
他记了三十年香。他停了。
他不再来添香了。
温乙蹲在香炉前,目光虚了。
他忽然想:老侍从要是不来了——这香炉,谁来添?
他忽然又想:香炉里,今天,多了三根新香。
三根香,插在凉灰里,没有点火。
放香的人,不是老侍从。
那是谁?
温乙忽然想:放香的人,是在老侍从的班?
老侍从停笔了。放香的人,接上了。
他放了三根香——他记香,记了三根。
温乙把那点念头收进肚里。
他忽然又想:他明天,要想办法,见老侍从一面。
他要问老侍从——那三根香,是谁放的。
他还要问——老侍从,是不是真的要了。
温乙蹲在香炉前,盯着三根香,半晌没动。
他暗自琢磨:他明天,还要看香炉。
他还要看——那三根香,会不会被点燃。
他还要看——放香的人,会不会再来。
他忽然又想:放香的人,放了三根香,没有点火。
他不点火——是等谁来点?
是等老侍从来点?
还是——等温乙来点?
温乙蹲在香炉前,一根一根数着那三根香。
他心里想:他明天,天不亮就醒。
他要看着那三根香。
他还要看看——放香的人,会不会现身。
他站起来,挪回案边坐定。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等着天亮。
他等着,那三根香,会不会被点燃。
他等着,放香的人,会不会来。 香若真被点燃,灰落下来,就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吹了灯,躺下,睁着眼,等那三根香,会不会被点燃。放香的人不来,他就等;来了,他就记——记下来人踩过的每一步,碰过的每一缕烟。禁地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他不敢睡。那三根香是钩子,放香的人是提钩子的手——他得看清,那只手,是整理司的,还是别处的。他等着,天快亮了,香还没点,可他已经把这根线,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