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乙请求守卫,借修史馆的纸账。
守卫说:纸账在管事那儿。先生要看,得跟管事说。
温乙说:那你跟管事说一声,就说,禁地的纸,快用完了,我想看看纸账,对对库存。
守卫答应了。下午,管事派人送来一册纸账。
纸账,是修史馆登记用纸的簿子。哪年哪月,进了多少纸,谁领的,干什么用的,都记在账上。
温乙把纸账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他先翻今年的。今年的纸账,记着:开春,进纸二十刀;四月,进纸十五刀;六月,进纸十刀。
温乙看进纸的登记。每一批纸,都记着产地。今年的纸,产自灰坡纸坊。
他翻到三年前。
三年前,灰烬历元年。纸账记着:秋,进纸三十刀。
温乙看三年前进纸的产地。
三年前那批纸,产自——烬巢城纸坊。
烬巢城。
温乙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进的那批纸,是烬巢城纸坊产的。
烬巢城,是边城。边城产纸,不多。烬巢城纸坊,是城里唯一一家纸坊。
他忽然想:烬巢城的纸,怎么进的圣都?怎么进了修史馆?
他继续看。三年前的纸账,进纸三十刀,用纸的人,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温乙一页一页地找。他找两个字。
禁地用的纸,谁领的?
他翻到三年前那页,找到了。
灰烬历元年秋,进纸三十刀。禁地誊抄用,领十刀。经办:整理司。
禁地誊抄用,领十刀。经办:整理司。
温乙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整理司领了十刀纸,给禁地誊抄用。
他继续看。十刀纸,用纸人登记——他翻到用纸明细那一栏。
十刀:誊抄名录用,九刀九。余一刀。
九刀九。余一刀。
温乙盯着余一刀三个字,看了很久。
十刀纸,用了九刀九。剩了一刀。
一刀纸,是多少张?
温乙算了一下。一刀,一百张。九刀九——九百九十张。
剩了一刀,一百张?不对——余一刀,是余?还是余?
温乙又看一遍。账上写的是余一刀。
一刀,一百张。
十刀,用九刀九,余一刀?
温乙忽然想:九刀九,是九刀零九?还是九刀九分?
账上的写法,九刀九,应该是九刀零九——用了九百零九张,剩九十一张?
不对。温乙摇摇头。一刀一百张,九刀九是九百张,余一百张——余一刀。
一刀,一百张。
整理司领了十刀纸,用了九刀,剩一刀。
剩的那一刀纸——在哪?
温乙坐在案前,魂不知飘去了哪。
他忽然琢磨:禁地誊抄名录,用的是这一批纸。他写私记的纸,案上的纸——都是这一批?
他写私记的纸,有裁痕。柜里的画纸,也有裁痕。
同一批裁的。
同一批纸——是整理司领的那十刀?
他忽然又想:三年前进的那批纸,是烬巢城纸坊产的。
烬巢城的纸,进了禁地。禁地的纸,画了井和鸡。
画井画鸡的人,用烬巢城的纸,画烬巢城的井,画烬巢城的鸡。
温乙把这个心思锁在底。
他忽然又想:烬巢城纸坊的纸,有没有记号?
他想起,烬巢城的纸,都有纸坊的印——纸角上,一个字。
他低头,看案上的纸。
案上的纸,是禁地的纸。他拿起一张,看纸角。
纸角,干干净净。没有字。
他又拿起一张。没有。
他把私记拿出来,看私记的纸角。
纸角,有一道裁痕。裁痕旁边——温乙凑近看——有一个极淡的印子。
像是字,被裁掉了一半。
半个字。
温乙的手,停住了。
他写私记的纸,纸角,有一个被裁掉一半的字。
这张纸,是烬巢城纸坊的纸。
温乙把私记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烬巢城的纸,进了禁地。禁地的纸,他用来写私记。
他写私记的纸,是烬巢城的纸。
他又想:柜里的画纸,也是烬巢城的纸?
他想起柜里的画纸——纸角,有没有裁痕?
他看过画纸。画纸的纸角,他记不清了。
他忽然想:他明天,要再看看柜里的画纸。
他要看看,画纸的纸角,有没有字的印。
温乙把它咽回肚里。
他继续翻纸账。他翻到用纸人登记那一栏。
用纸人:整理司。领十刀。用途:禁地誊抄。
他心头想:整理司,是三年前领的纸。
三年前——禁地,谁在誊抄?
温乙愣住了。
他进禁地,是今年的事。他誊名录,是今年的事。
三年前,禁地,谁在誊抄?
温乙坐在案前,把纸账合上,眼神空了半拍。
他心头想:三年前,禁地有人誊抄?誊抄什么?
他想起焚稿登记簿——灰烬历元年、二年、三年,焚档六十八笔。
三年前,正是焚档最勤的时候。
三年前,禁地有人誊抄——誊抄的是焚掉的档?
温乙的心口没来由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三年前,禁地誊抄的人,誊的是什么?
是名录?
还是——别的?
他忽然又想:三年前领的十刀纸,用了九刀。剩一刀。
剩的那一刀——如果就是柜里画纸的来源——
那画纸,是三年前的?
可柜里的画纸,是新的。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矛盾,放在心里。
他忽然盘算:也许,画纸不是三年前那批。
也许,是今年,有人领了新纸,画了画,放进柜里。
他明天,还要查。
他要查——今年,禁地,谁领过纸。
他还要查——三年前,禁地誊抄的人,誊的是什么。
温乙把纸账合上,放在案角。
他忽然盘算:纸账,记的是的去向。
可纸的去向,记的是的去向。
烬巢城的纸,进了禁地。禁地的人,用了纸。
用了纸的人——是画画的?是誊抄的?
温乙坐在案前,忘了周遭。
他忽然又想:他明天查纸账,查不到——纸账上,没有禁地的领纸记录。
禁地的纸,是整理司拨的,不走纸账。
整理司。
他忽然想:整理司拨的纸,整理司领的纸——都是整理司。
整理司,管着禁地的纸。
管纸的人,管着画纸的人?
温乙把它摁进心底。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笔纸账,想那个余一刀。 纸账对不上,他睁着眼,把余一刀三个字,在黑暗里写了又擦。整理司管着禁地的纸,也管着画纸的人——这笔账,他记下了,可落不到明文上。他翻了个身,把那三个字,摁进心底,等天亮,去对那笔纸账。余一刀画的,是不是整理司拨的纸,他得问。问不到,就查——查到纸的来路,就查到了画那笔账的人。他闭着眼,可眼睛没闲着,在黑里,把那张纸,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