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画鸡的人,画的是记忆里的鸡。
那口井,也是记忆里的井?
那三个洞,也是记忆里的洞?
画的人,把记忆里的井、鸡、洞,画下来,放进柜里。
他放给谁看?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琢磨:也许,他明天,还会来看这张纸。
也许,纸还会变。
他握着纸,又看了一眼那只鸡的眼睛。
鸡,看着他。
温乙把纸又握紧了一点,没有放回去。他还要再看一会儿。
他把《神骸考》插图,和这张纸上的画,在脑子里并排摆开。
一样的井。一样的三个洞。一样的鸡。
温乙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又把《圣殿营造录》的地基图,也摆进来。
三幅图。
《圣殿营造录》的地基图:井,井壁三洞,虚线,落款看井人。
《神骸考》的插图:井,井沿三洞,鸡蹲井沿,落款烬巢城志,附。
柜里的画:井,井沿三洞,鸡蹲井沿。没有落款。
温乙把三幅图,一幅一幅地比。
他先比井。《圣殿营造录》的图,井口双线。《神骸考》的图,井口单线。柜里的画,井口——单线,跟《神骸考》一样。
他又比三个洞。《圣殿营造录》的图,洞在井壁。《神骸考》的图,洞在井沿。柜里的画,洞也在井沿——跟《神骸考》一样。
他又比鸡。柜里的画,鸡蹲在井沿上,鸡头朝下——跟《神骸考》的插图,一样。
温乙忽然想:柜里的画,跟《神骸考》的插图,最像。
不是。是——同一个人画的?
他比鸡尾。柜里的画,鸡尾翘着,翘的角度,跟《神骸考》插图——一样。
他比鸡爪。柜里的画,鸡爪三趾——跟《神骸考》插图,一样。
他比井沿的砖缝。柜里的画,砖缝一根一根,跟《神骸考》插图——一样。
温乙蹲在柜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柜里的画,跟《神骸考》的插图,是同一只手画的。
画《神骸考》插图的人,也画了这张纸。
画插图的人,是谁?
他想起《神骸考》插图的落款——烬巢城志,附。
烬巢城志,系苟延所录。
苟延?
温乙的心口没来由一颤。
他忽然想:如果柜里的画,是苟延画的——那这张画,是苟延的手迹?
苟延,死了。
他的画,怎么会在禁地的柜里?
温乙蹲在柜前,把神思收不回来。
他心头想:不对。
他仔细看柜里的画——纸是新的。墨色是新的。
画,是新画的。
可笔法,跟《神骸考》插图一样。
他心头想:画这张画的人,模仿了《神骸考》插图?
还是——画《神骸考》插图的人,还活着?
还在画?
温乙握着那张纸,手心里,有点凉。
他看画的笔法——井壁的砖缝,一根一根,画得清清楚楚;井沿的三个洞,画得极细,圆圆的,间距精准;鸡的羽毛,一笔一笔,画得传神。
他忽然想:画这张画的人,画过千百遍。
井沿的砖缝,画得这么细——不是照着图描的,是照着真的井,画过千百遍,才画得出来。
三个洞,画得这么准——不是量的,是画过千百遍,手底下有数。
鸡,画得这么传神——不是见过的,是看熟了。
他忽然又想:如果是模仿——模仿不到这个份上。
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的手。
画《神骸考》插图的人,还活着。
他还在画。
温乙蹲在柜前,把这张纸,看了又看。
他忽然盘算:可《神骸考》是灰烬大灾前学者写的。插图,是那时候画的。
画插图的人,要是活到现在——得有多老?
他摇摇头,把这个疑影压下去。
他忽然又想: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徒弟?
画《神骸考》插图的人,教了一个徒弟。徒弟,照着师父的画法,画了这张纸。
师父死了。徒弟还活着。徒弟还在画。
温乙把这个心思锁在底。
他又把纸翻过来,看纸背。纸背,是空的。
他又把纸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纸的纹理。
纸是灰麻纸。他忽然盘算:这张纸,跟禁地案上的纸,是一批的吗?
他低头,看案上的名录。名录用的纸,也是灰麻纸。
温乙捏着那张画纸,忽然想:画纸,和名录纸,是一批的?
他想起《神骸考》插图后的裁页——跟这本书是一批纸。
他又想起,教宗旧档被撕的一页——茬口是新的。
现在,柜里的画纸——是新的。
一张新纸。画的井和鸡。
温乙蹲在柜前,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忽然想:这张纸,是今天放进柜里的。
老侍从今天来添香。他添香的时候,温乙站在一旁看着。
老侍从,没有靠近过柜。
那——这张纸,是谁放进柜里的?
温乙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握着纸,蹲在柜前,对着灯焰发了会儿怔。
他暗自琢磨:老侍从今天来添香,他站在一旁看着。
老侍从,没有靠近过柜。
他添香,拨灰,插香,点火。他始终站在香炉前。
他没有碰过柜。
温乙把这个观察,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侍从,没靠近柜。
那这张纸,不是老侍从今天放的。
那是昨天?前天?还是——更早?
他想起他昨晚开柜的时候——纸在柜里,摊得平平的。
他昨晚开柜,是第一次开。
纸,在他开柜之前,就在柜里了。
温乙忽然想:纸,是的。
放纸的人,算好了他会开柜。
算好了他会在柜里,看见这张纸。
温乙握着纸,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纸是新的。画是新的。
放纸的人,放了没多久。
他放这张纸,是要让开柜的人,看见井、鸡、三个洞。
温乙忽然想:这张纸,不是放给他一个人的。
是放给开柜的人的。
开柜的人,是他。也可能是——下一个记名字的人。
他把纸放回柜里,摊平,关柜,锁上。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忽然想:他得记住这张纸。
井。鸡。三个洞。
他记下了。
他记完,又蹲在柜前,看了一会儿那把锁。
锁,又锁上了。
他心里想:他开了柜,看见了纸。纸,又放回去了。
柜,还是那口柜。
可他知道,柜里,有一张纸。
纸上的画,他记下了。
他站起来,回到案前把笔拿起。
他坐在黑暗里,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想:明天,他要再看看那口柜。
纸,会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