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开了。
温乙蹲在柜前,手搭在柜门上,没有立刻拉开。
锁开了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温乙听着那一声,心跳得厉害。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门外,没有声音。
温乙又侧耳听了听。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门外,静悄悄的。
他转回来,把手,搭在柜门上。
柜门是灰木的,漆掉光了,木面粗糙。温乙的手指,摸到柜门的边沿——边沿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凉气。
柜里的凉气。
温乙按着柜门,没有立刻拉开。
他忽然想:这口柜,三十年没开过。
三十年,锁着。里面,闷着。
他拉开,会看到什么?
他定了定神,把柜门,轻轻拉开一条缝。
柜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是铰链,三十年没动过,头一回响。
温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停住,等那一声过去,听门外——没有动静。
他才把柜门,继续拉开。
柜里,黑洞洞的。温乙等了等,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把柜门,完全拉开。
柜里,一股灰味,混着一丝旧木的味,扑面而来。没有霉味——柜子不透风,却也不潮。
柜里,空空的。
不是——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纸。
一张纸,放在柜底的正中,摊得平平的,像有人,特意摆好的。
温乙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
他忽然琢磨:这口柜,锁了三十年。老侍从守了三十年柜,没开过柜。
三十年的柜,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忽然又想:也许,柜里,有过别的东西。
三十年前,柜里,装的,也许不是纸。
三十年后,柜里,只剩下一张纸。
别的东西,去哪了?
温乙蹲在柜前,把这个疑影压在底。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是灰麻纸的,新的——纸色发白,边角齐整,没有卷边,没有泛黄。温乙捏着纸,指腹在纸面上划过——纸是光滑的,是新纸。
一张新纸。
温乙把纸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纸上的内容。
他先看纸的边角。纸角,有一道极细的卷痕——像是这张纸,曾经被卷起来过,又展平的。卷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乙摸了摸那道卷痕。
他忽然琢磨:这张纸,是卷着送进来的?
他想起老侍从袖口那包香——用油纸包着,揣在袖口里。
纸,要是也揣在袖口里——得卷着。
温乙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纸上有两股味。一股是灰麻纸的旧味——不,这纸是新的,没有旧味。纸上有两股味:一股淡淡的墨味,一股——很淡的灰烬味。
墨味,是画画的墨。
灰烬味——是香火熏的?
温乙把纸,又闻了闻。
灰烬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纸,在离香火不远的地方,待过一阵子。
他忽然想:这张纸,在香火边待过?
在哪儿的香火边?
禁地的香炉边?
还是——烬巢城井沿的香边?
温乙没有答案。他继续看纸上的画。
纸上,画着一幅画。
墨线画的: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鸡。
温乙的手,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井,画在纸的中央。井口是圆的,井沿是平的。井沿上,画着三个洞——三个小圆点,间距齐整。
鸡,蹲在井沿上,鸡头朝下,看着井里。
温乙看着那只鸡的眼睛。
鸡的眼睛,画得很小——一个小小的墨点。可温乙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鸡在看他。
鸡头朝下,看着井里。可鸡的眼睛,画得微微朝上——像是在看画外。
像在看着,看画的人。
温乙的心,动了一下。他把纸移开,又看——鸡的眼睛,还是那个小小的墨点。
可他就是觉得,那只鸡,在看他。
他心头想起《神骸考》插图上的鸡。他记得,插图上的鸡,眼睛也是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样的。
温乙把纸放下,忘了周遭。
他心头想:画鸡的人,画鸡的眼睛,画了一辈子。
鸡的眼睛,永远是那个小小的墨点。
他画鸡,画了千百遍。鸡的眼睛,他画了千百遍。
他画鸡的眼睛,画得这么小,可这么传神——像他真的,被那只鸡,看过。
温乙忽然想:画这张画的人,被鸡看过。
他蹲在井沿上画鸡的时候,鸡看着他。
鸡,看过画它的人。
温乙把纸又拿起来,看着那只鸡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这只鸡,现在,还在吗?
他想起《神骸考》——神骸,不知去向。
鸡,不知去向。
可画鸡的人,还在画。
他画着记忆里的鸡。
温乙把纸放下,蹲在柜前,怔了一瞬。
纸是新的。画是新的。墨是新的。
可画的笔法——是老的。
井口的圆,井沿的平,三个洞的准,鸡的传神——这些,不是新学的。
是画了一辈子的手,才画得出来。
温乙忽然想:一张新纸,一支老手。
老手,画新纸。
他拿起纸,又看了一遍井沿的砖缝。砖缝一根一根,画得清清楚楚——不是照着图描的,是照着真的井,画过千百遍,才画得出来。
三个洞,画得这么准——不是量的,是画过千百遍,手底下有数。
鸡,画得这么传神——不是见过的,是看熟了。
温乙蹲在柜前,把那点念头收进肚里。
他忽然又想:画这张画的人,画过千百遍。
他画过千百遍的,是这张画?
还是——那口井?
他画井,画了千百遍。他画鸡,画了千百遍。
他画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记?
温乙忽然想:画这张画的人,跟他是同一路人。
他记名字。画这张画的人,记井,记鸡,记洞。
都是记。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像是另一个存疑录。
画这张画的人,把记的东西,画在纸上,放进柜里。
像温乙,把记的东西,写进存疑录,揣在怀里。
一个画,一个写。都是记。
温乙把纸又拿起来,看纸的边角。
纸角,有一道极细的卷痕——像是这张纸,曾经被卷起来过,又展平的。
卷着送进来的?
他想起老侍从袖口那包香——用油纸包着,揣在袖口里。
纸,要是也揣在袖口里——得卷着。
温乙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纸上有两股味。一股淡淡的墨味,一股——很淡的灰烬味。
灰烬味,像是纸,在离香火不远的地方,待过一阵子。
在哪儿的香火边?
禁地的香炉边?还是——烬巢城井沿的香边?
温乙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