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温乙又去看了一次柜。
他上午看过纸。纸是新的。他放回去了。
他坐在案前,誊了一上午——不,定稿交出去了,他没有东西誊了。他坐在案前,写了一上午的字。
他把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把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把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他写这些字,是想记住那张画。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他上午看纸的时候,纸上,只有一个墨点。
他放回纸,锁上柜。
那现在——纸上,会不会变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柜前,蹲下来,摸出钥匙。
他握着钥匙,没有立刻开锁。
他忽然想:他上午看过的纸,是新的。他放回去了。
下午再开——纸,会变吗?
他握着钥匙,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转开,拉开柜门。
纸,还在柜底。
温乙把纸摊开看。
纸上的画——井,鸡,地上三个洞。
温乙看着那幅画,忽然愣住了。
井沿上,多了一笔水。
一笔水。
井沿的边上,多了一道墨线——弯弯的,像水流,从井口漫出来,沿着井沿,淌下来。
水。
温乙盯着那笔水,看了很久。
他上午看的时候,井沿是干净的。没有水。
现在,井沿上,多了一笔水。
温乙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一笔水。
墨色,是崭新的——跟那天早上的墨点一样,还没干透。
是刚画的。
温乙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上午看纸的时候,纸上没有这一笔。
他把纸放回柜里,锁上柜。
他锁柜之后——这一笔,是谁画的?
温乙蹲在柜前,空了半晌。
他忽然琢磨:这一笔,不是他画的。
他上午看完纸,就把纸放回去了。他没有画过。
那一笔水,是别人画的。
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门关着。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修史馆的后院。
他忽然琢磨:他锁柜之后,有人开过柜,在纸上画了一笔,又锁上柜。
谁,有钥匙?
钥匙,在他怀里。
温乙伸手,摸怀里的钥匙。钥匙,还在。
他忽然想:钥匙在他怀里。可柜,还是被人开过了。
跟他发现墨点那天,一样。
那天,墨点。今天,一笔水。
墨点,是。一笔水,是——二?
温乙蹲在柜前,把这个念头来来回回地想。
他想起老侍从说的——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墨点,是。
一笔水——是?
半个圈,是?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那天早上,纸上多了一个墨点。今天下午,纸上多了一笔水。
一天,多一笔。
明天,会不会,又多一笔?
他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井,井沿上,一道水痕。水痕,从井口,漫出来。
温乙忽然想:如果明天,水痕变成半个圈——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像一口活的井。
井在纸上,水在漫。
他看着井,井在漫水。
温乙把纸放回柜底,放回原来的位置,摊平。关上柜门,锁上锁。
他锁柜的时候,忽然发现,柜门的边沿,有一道新的磨痕。
磨痕很浅,在柜门的边角——像是柜门,最近被人开合过,边角蹭到的。
温乙蹲下来,看那道磨痕。
磨痕是新的——木茬还立着。
他心头想:柜门,最近被人开过。
不止他开的那几次。
温乙伸手,摸了摸那道磨痕,又摸了摸柜门的其他地方。
柜门其他地方,磨痕都旧了——是三十年开合,磨出来的旧痕。
只有边角这道,是新的。
新痕,旧痕。
温乙蹲在柜前,愣了神。
他心头想:开柜的人,不止他一个。
还有别人,开过这口柜。
别人开柜,开的次数不多。可他开了。
他开柜,画一笔,锁柜,走。
墨点,是他画的。水痕,是他画的。
温乙站起来,退后两步,把那口柜又看一遍。
他忽然想:他明天,还要看看柜门边角那道磨痕。
要是磨痕,又深了一点——说明,那个人,又来过。
他锁好柜,站起来,走出三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回头,隔着柜门的缝,看了一眼柜里。
柜门关着。透过门缝,他看不清柜里。
可他忽然盘算:纸,还在柜里。
纸上的水痕,还在漫。
他忽然又想:他明天,还要看那张纸。
他明天看纸——纸上的水,会不会,又多一笔?
墨点,一。水痕,二。明天,三?
温乙站在原地,定定地出神了一会儿。
他忽然盘算:他明天,不能只看纸。
他还要看看——柜门边角那道磨痕。
磨痕,要是又深了——说明,那个人,又来过。
他转身,回到案前把笔拿起。
他坐在案前,魂不知飘去了哪。
他忽然想:那个人,是谁?
他开柜,画一笔,锁柜,走。
他不留名。他不说话。他只在纸上,添一笔。
他添墨点,添水痕——他添的,都是。
一,二。
他添到,会停吗?
温乙把那点念头收进肚里。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张纸,想那笔水,想那口井。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数到三,没再往下数。
他暗自琢磨:纸上的水,明天,会不会漫成半个圈?
他等着。
他忽然又想:画水的人,画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画井,画了千百年。他画水,水从井里漫出来。
他画水——是想说,井,满了?
井满了。
温乙把这个心思锁在底。
他心里想:井满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烬巢城志——三次井水异动,全城涸,城西满。
井满,全城涸。
他忽然感到,那张纸上的水,不是水。
是。
井,满了。
他又想起马三刀说的——城西那口井,一直满着水。那水,是哪来的?
井满着水。水,是哪来的?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井要是没底,就不是井了,是路。
井要是没底——水,就从路上来?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念头在肚里过了三遍。
他忽然想:纸上的井,井沿上,水漫出来。
纸上的井,满了。
井满,是因为——井底有水?
还是——井,没底?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烬巢城城西那口井,也满着。
马三刀说,城西井,一直满着水。
纸上的井,满了。城西的井,也满了。
两口井,都满着。
温乙坐在案前,眼神空了半拍。
他心中一动,想:他要回烬巢城。
他要看看,城西那口井,是不是,也像纸上的井一样——水,漫出来了。
他忽然又想:他现在在禁地。他出不去。
可他总有一天,会出去。
他等着。
他忽然又想:他出去的那一天——纸上的井,会变成什么样?
水痕,会漫成半个圈吗?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