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稿交出去,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教宗的人来了——一个穿着文书院袍子的文吏,带着一方印。他进禁地的时候,先看了温乙一眼,又看了案上的定稿一眼,才开口:温先生,名录定稿,奉教宗之命,收归文书院。
温乙说:
文吏走到案前,把定稿摊开,一页一页地验。他验得很细——先验页码,一页一页翻,数页码对不对;再验骑缝,手指在骑缝上按过去,看印痕对不对;最后验落款,看温乙的署名、日期。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文吏验稿。
他忽然想:他誊了三十年名录,定稿交出去,验稿的规矩,他熟。可这一回,他看着文吏验他的稿,心里,跟以往不一样。
以往,他誊完,交了,就完了。
这一回,他誊的定稿里,有一个三十万零一——那个,是他故意留下的。
文吏验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他翻到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温乙的心,提了起来。
文吏抬起头,问:先生,这总计——三十万零一?
温乙说:
文吏说:名录,不是三十万吗?
温乙说:名录,三十万零一。
文吏又看了一遍,说:先生,名录定稿,我记得是三十万。
温乙说:你记错了。
文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盖上印,把定稿抱起来:先生,那我交差了。
温乙说:
文吏抱着定稿走了。
温乙站在禁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文吏验出了那个。他没有改。
他交上去了。
他誊了三十年的名字,随着这一抱,走了。
文吏走远了。守卫把门带上。
温乙站在禁地里,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琢磨:定稿交出去了。教宗说名录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给你开。
传抄天下,是后天的事。
他还有——今天,明天。
温乙走回案前重新坐定。案上,空了——定稿被抱走了,案上只剩笔墨砚台。
他坐在案前,看着定稿留下的位置,目光虚了。
定稿压过的地方,案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温乙伸手,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
他忽然想:他誊了三十年的名字,在这张案上,压了三十年。
定稿走了。案上,空了。
可他心里,没空。
他忽然又想起老周。老周交钥匙那天,也是这样——钥匙交出去,人走了,椅子空着。
温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挥开。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柜前,蹲下来。
他摸出钥匙,开锁,拉开柜门。
纸,还在柜底。摊得平平的。
温乙把纸拿出来,凑到窗前,借着天光,细看。
他先看笔法。
纸上的画——井,鸡,三个洞。笔法,他认不出。
不是官体。不是苟延的笔记体。不是修史馆任何抄手的字。
是一种——画画的笔法,跟写字的笔法,不一样。
温乙看了很久,认出画的笔法——像一个人的手,画惯了的。
他心头想:画这张画的人,不是抄手,不是史官。
是画画的。
他画井,画鸡,画了一辈子。
温乙把纸放下,又拿起来。他又看井沿的三个洞。
三个洞,画得极细。圆圆的,间距精准,像拿尺量过。
温乙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三个洞的墨色。
三个洞,墨色一样。画洞的人,一笔一个,没有描,没有改。
画过千百遍,才画得出来。
温乙又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纸上的墨味,淡淡的。墨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灰烬味。
灰烬味。
温乙的心,动了一下。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这张纸的时候,纸上有灰烬味。现在,纸上的灰烬味,还在。
灰烬味,是香火熏的。
画这张纸的人,画画的时候,身边有香火?
他画井,画鸡,画三个洞——身边,点着香?
温乙把纸放下,神思飘到了别处。
他心头想:画这张纸的人,画了一辈子井,画了一辈子鸡。他画画的时候,身边有香。
他想起烬巢城井沿——洞内置香,三根一祭。
画纸的人,画井沿的三个洞。他身边,有香。
他画的是——他守的那口井?
温乙把纸折好,放回柜底,放回原来的位置,摊平。关上柜门,锁上锁。
他锁好柜,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心里,汗津津的。
他忽然想:他开了这么多次柜,头一回,手心里全是汗。
为什么?
他说不清。他只觉得,那张纸,像一只眼睛。
他看它,它看他。
他又想:也许,他怕的不是纸。
他怕的是——画纸的人。
画纸的人,画了一辈子井。他画的井,跟他温乙查的井,是同一口吗?
如果是——那画纸的人,就是那个看井的老头?
他画井,画鸡,画了一辈子。
他还活着?
温乙站在原地,呆坐了半刻。
他忽然盘算:老头要是还活着——他在哪?
烬巢城?灰烬平原?圣殿底下?
他为什么,把画放进禁地的柜里?
柜,在禁地。禁地,在修史馆。修史馆,在圣都。
老头,进过圣都?
他进圣都,进禁地,开柜,放画?
温乙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碾。
他忽然盘算:也许,放画的人,不是老头。
是——替老头放画的人。
老侍从?
老侍从,守柜三十年。他说,他没开过柜。
可他天天来添香。添香的时候,正对着柜。
他要是替老头放画——他什么时候放的?
温乙想不出来。
他忽然又想:也许,画不是进去的。
画,是进去的。
像钥匙一样,传。
老头传给老侍从,老侍从传给温乙。
传的是钥匙。传的,也是画?
温乙摇摇头,把那点念头按住。
他忽然又想:老头画井,画了一辈子。他把画,放进柜里。
他放画,是给谁看的?
温乙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让他心里发凉——也许,老头放画,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井看的。
画,是给井看的。
井看了画,就知道——有人还记着它。
温乙摇摇头,不敢深想。
他走回案前,坐下,发了阵呆。
他忽然想:那张纸,是谁画的?
画它的人,画了井,画了鸡,画了三个洞。
他画这张纸,放进柜里。
他放给谁看?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他记得,他第一次看那张纸的时候,纸上,只有一个墨点。
墨点,是。
后来,纸上多了一笔水。水,是。
他暗自琢磨:墨点,是。水痕,是。那呢?
,会是什么?
他想起老侍从说的——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数到三,停笔。
纸上,要是有——画纸的人,就该停笔了?
温乙把这个疑影压在底。
他忽然又想:他数到三,就停。
画纸的人,数到三,停笔。
他和画纸的人,都数到三。
都停在。
温乙坐在案前,走了神。
他心里想:三,是的数。
他数到三,停。画纸的人,数到三,停。
数到三,都停。
他忽然又想:那——数到三之后呢?
数到三,停笔。停笔之后,画纸的人,做什么?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定稿交出去了。后天,传抄天下。
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就开了。
他到时候,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坐在案前,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