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顺着香炉的方向,看过去。柜子立在那儿,锁着。香炉的香,烧着,烟气笔直地升起来,到半空,散了。可香炉的位置,正对着柜门——像是插香的人,插香的时候,面朝那口柜。
给柜上香。
温乙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炉,看着那口柜,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这口柜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柜前,又蹲下来,看柜门的缝。缝很细,锁死着。他把脸凑到缝前,闻了闻——一股灰味,混着一丝香火气。香的味,是从柜缝里透出来的?还是从香炉那边飘过来的?
他分不清。
他站起来,退回去,又看那只香炉。
香炉里的灰,是平的。灰中央,微微鼓起——那是今天烧的。
温乙站着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脚却钉住了。
他蹲下来,又看那炉灰。灰是新落的——昨晚烧的。他昨晚睡在禁地,半夜醒来听水声,没看见人进来。
可灰,是昨晚落的。
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进过禁地,添了香。
温乙坐在矮几前,目光虚了。
他忽然琢磨:禁地的门,不锁。守卫站在门外。可添香的人,能在夜里进来,添完香,走出去——守卫没拦,他也没听见。
添香的人,不是偷偷进来的。
他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守卫认得他,所以不拦。
那天中午,守卫送饭的时候,温乙问了一句:小哥,禁地这香炉,谁管的?
守卫正把饭放在案上,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香炉?禁地的香炉,不用我们管。
那谁管?
守卫想了想,说:有个老翁,天天早上来添香。添完就走。好些年了。他压低声音,我们刚来当值的时候,那老翁就来了。听老前辈说,他在禁地添香,添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添了得有二三十年了。
二三十年。
温乙端着碗,没有动。他问:那老翁,添的香,是哪儿来的?
守卫说:自己带的。他比划了一下,老翁每天来,袖子里揣着一个油纸包,包的香。他添香,从炉里把旧香脚抽出来,换上新香,三根。
三根。
温乙说:三根?
守卫说:三根。我数过。他一天来一趟,一趟三根。他停了停,有一回我起夜,正好撞见他添完香出门,我瞟了一眼他手里——油纸包里,正好剩三根。
正好三根。
温乙把碗放下,问:那油纸包,他随身带着?
守卫说:带着。就揣在袖口里。他说,老翁那袖口,常年鼓鼓囊囊的,装的就是那包香。
温乙说:我知道了。
守卫走了。温乙坐在案前,端着碗,半天没有吃。
——不对。守卫没有走。
温乙放下碗,又问了一句:小哥,那老翁添香,你们当值的,没问过他是给谁上的?
守卫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问过。我们刚来那会儿,有个愣头青,问过那老翁一句——给谁上香啊?
他怎么答的?
守卫说:那老翁没回头。他添完香,往外走,走到门口,说了一句——给一口井。
给一口井。
温乙的手,顿住了。
他端着碗,半天没有动。
给一口井。
他想起,老侍从那天早上,对温乙说的——给该上的人上的。
可他对守卫说的是——给一口井。
给一口井。给该上的人。
温乙把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并排放着。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对外说给一口井。对那个问得深的人,他说给该上的人。
该上的人,是那口井?
还是——守井的人?
温乙端着碗,神思飘到了别处。
他忽然又想:守卫说,老翁添香,添了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前,烬巢城的井,还在记。二三十年后,井簿断了,香炉没断。
添香的人,替记着。
他记的,是一口井?还是一个人?
温乙放下碗,没有吃完。他走到香炉前,蹲下来,看着那炉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如果那口井,有名字——老侍从袖口的纸上,画的,会不会就是那口井的名字?
纸上画着半个圈。
半个圈,是不是——那口井的名字?
他没有再想下去。碗底那半碗粥,已经凉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绕过矮几,蹭回案前的椅子。他摊开名录,提笔,继续誊抄。
他忽然发现,矮几前的地砖,有一块,比别处的亮。
禁地的地砖,是青灰的,磨得发乌。可矮几前那块砖,颜色浅一块,像是常年有人站着,鞋底把砖面磨亮了。
温乙蹲下来,看那块砖。
砖面的亮痕,不是圆的——是两条细长的亮痕,并排着,像是一个人,常年站在一个位置,双脚踩出来的。
他站起来,站到那块砖上,试了试。
他站着的位置,正对着香炉。香炉对着墙角的柜。他抬起头——他站着,正好能看见那口柜的锁。
添香的人,常年站在这个位置。
温乙退回两步,又看那块砖。亮痕不深,但很匀——不是踩了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
二三十年。
他又蹲回香炉前,把那炉灰,又拨开一点,数了数露出的香脚。
他数到二十几截,数不下去了——底下的香脚,一层压着一层,密密匝匝,插得实。
温乙把灰盖回去,坐在地上,呆坐了半刻。
他粗粗算了一下:三根一祭,一天三根。一年下来,三百多根。二三十年——那就是几千根。
几千根香脚,埋在炉灰里。
几千根香,烧给该上的人。
温乙忽然想:一个人,要欠多大的情,才值得别人,给他烧几千根香?
他又想:一个人,要记多久的井,才配得上两个字?
他站起来,先把灯往纸边挪了挪,才走回案前坐下。他摊开名录,提笔,继续誊抄。
他誊着誊着,忽然想:添香的人,天天来。
他誊了四天名录。香炉里的香,四天没断过。
四天。天天有人添。
他忽然又想:那个添香的人,添的是井香。井香,是守井人烧的。
守井人烧井香。禁地的香炉,烧井香。天天添香的人——是守井人?
温乙的笔,停住了。
他心头想:如果天天添香的人,是守井人——那守井人,天天进禁地,给那口柜上香。
那口柜里,装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忽然觉得,他离那口柜,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