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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 分类:玄幻 | 字数:56.1万字

第3章 条目19~27

书名: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2.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51:52

条目十九 灰历前五年,春

太子来了。

一只灰鸡,瘦,蹲在井沿上,不走。

它来的时候,是春天。灰烬平原的春天,没有花,只有风。风里裹着灰,打在脸上,生疼。

那天早上,我出窝棚,就看见它蹲在井沿上。

灰扑扑的,瘦,羽毛支棱着,像刚从灰里钻出来。

我赶了三次。它飞走,又飞回来,蹲回井沿上。

我给它煮了碗米。它吃了,又蹲回去。

从那天起,它蹲在井沿上,看井。

铁蛋问,师父,它叫什么?

我说,太子。

他说,为什么叫太子?

我说,因为它蹲在那儿,像等谁来。

他说,等谁?

我说,等井。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跟它并排蹲着,看着井水。

他看了一会儿,说,师父,它一直这么蹲着,不累吗?

我说,不累。它愿意蹲。

他说,它看什么?

我说,看井。

他想了想,说,井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蹲这儿看三天,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他蹲在那儿,跟太子并排,看井。

那天傍晚,他还蹲着。

太子蹲的位置,正对三个洞。

它看井,看了很多年。

后来学者们来了,说它是神骸。我没拦。

它蹲在那儿,灰就不会往中间塌。

它愿意蹲,就蹲着吧。

(眉批:太子蹲井沿,始于此年。此后二十载,未离井沿。学者称,烬土无载。录。)

条目二十【无日期】

太子蹲在井沿上,第三天了。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也第三天了。

我蹲在窝棚门口,看着他们两个,看了三天。

铁蛋说,师父,太子在看井。

我说,嗯。

他说,它看井,我看它。

我说,那谁看我?

他说,我看你呀。

这孩子的话,比井响还让人睡不着。

夜里,铁蛋睡着了。太子还蹲在井沿上。

月光底下,太子的影子,投在井水里。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太子的影子,像井里,也蹲着一只鸡。

我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井里那只鸡,看的是我?

还是——我蹲在井边,看井里的鸡?

我看井,井映我。

我不知道,是井在看我,还是我在看井。

(眉批,极小字:此条无日期。页脚有一行小字,被擦去大半,可辨字。录。)

条目二十一 灰历前四年,夏

今天往平原深处走了四十里。

不是我想走,是灰引我走的。

灰烬平原的灰,会人。风一吹,灰顺着地面跑,跑出一条路来。

你要是顺着那灰路走,能走进平原深处。

烬巢城的老规矩:翻平原的,只翻浅处,别顺着灰路走。灰路尽头,没有活人。

我顺着灰路,走了四十里。

灰底下,有骨头。

新死的,不是旧时代留下的。骨头是白的,没有旧骨头的灰黄。骨头上,没有伤。

没有刀伤,没有咬伤,没有摔伤。

像被抽干了。

我蹲在那副骨头旁边,看了很久。

骨头的主人,死前,没有挣扎。骨头摆得整整齐齐,像睡着了一样。

我绕开了。

回来的时候,粥婆娘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了一下午。

她说,太深的地方,出来的东西,不像人。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见过。

我没问她在哪儿见的。

晚上,井响了一声。四声了。

我数着。第二声没来。

(眉批:四十里。灰烬平原纵深,旧档无过二十里者。此条孤证,存疑。又,骨无伤如抽干,与粥婆娘

不像人

之说相印证。)

条目二十二【无日期】

井响四声了。

第一声,是几年前。第二声,是去年。第三声,是前些日子。第四声,是昨晚。

我数了数。四声,隔得越来越近。

第一声到第二声,隔了一年。第二声到第三声,隔了几个月。第三声到第四声,隔了几天。

井响,密起来了。

铁蛋说,师父,井响得越来越勤了。

我说,嗯。

他说,它要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数着,它响够了,就不响了?

我说,响够了,就不响了。

他说,那什么时候响够?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躺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好像夹着一声很轻的响。像井水,在井底,动了一下。

我数了数。

没有第五声。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井没响。

我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眉批:井响渐密,自此条始。此后簿主记井响,愈记愈勤,直至缺页段。录。)

〔缺页〕

[第二十三页至第二十五页缺失。编目者注:此三页为井响从十余声陡增段。

缺页后,簿主所记井响,已不可逐声追溯。又,此三页缺失处,纸茬齐整,非虫蛀,系刀裁。

裁页者,与簿主,恐非一人。]

条目二十六 灰历前三年,冬

雪夜,有人敲窝棚的门。

我披衣起来,开门。门口,没有人。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从灰烬平原的方向来,到窝棚门口,停了。没有回头的脚印。

脚印很大,不是铁蛋的。也不是我的。

脚印旁边,放着一只碗。

豁口碗。

碗是灰陶的,边沿豁了一个口。碗里,半碗水。水是温的。

雪夜里,半碗温水。

我端着那只碗,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铁蛋披着衣裳出来,说,师父,谁来了?

我说,没人。

他说,那这碗?

我说,风送的。

他说,风会送水?

我说,会。

铁蛋没再问。他回窝棚睡了。

我蹲在门口,把那半碗水,喝了。

水是温的。喝完,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忽然想:这碗水,是给谁喝的?

是给我的?

还是——给井的?

我蹲在井边,把那碗水,倒进井里。

井水黑亮亮的,吞了那半碗温水。

没有声响。

我端着空碗,蹲在井边,蹲到天亮。

碗是旧的,豁口。我认得这碗——我在灰里,见过。

(眉批:豁口碗首现。此后此碗三现于簿,皆雪夜,皆温半碗水,皆无人。录。)

条目二十七【无日期】

我数了数井响。

从第一声,到这一声,一共十二声。

十二年,十二声。

我掰着手指头算的:第一声,是我住进窝棚那年。第二声,是铁蛋来那年。第三声……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二声,十二年。

井响,一年一声。

我忽然想:井响,是在数年岁?

数谁的?

数我的?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我老了。

我记不清我多大了。我说八十,可那是我编的。我到底多大,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井响十二声了。

我活了十二年?还是十二年,是井的年岁?

我不知道。

我记下来:井响,十二声。

今年,会响第十三声吗?

(眉批:此条簿主自数井响,凡三遍。可见其心不静。

又,十二声与十二年对列,簿主自疑,未落笔定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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