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十三 灰历前八年,夏
铁蛋来讨水喝。
他瘦,黑,眼睛大。站在窝棚门口,怯怯的,说:师父,讨碗水。
我说,我不是你师父。
他说,那讨碗水。
我给他舀了一碗井水。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他先看那碗水——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这水,是黑的。
我说,嗯。井水,都是黑的。
他说,能喝吗?
我说,能。
他喝了一口。喝完,他咂了咂嘴,说,甜的。
我愣了一下。
烬巢城的井水,没有甜的。城里的水,都是涩的,带一股灰味。
城西这口井的水,我喝了六年,从来没喝出甜味。
他说,甜的。
我没有说话。
他喝完,没走。他蹲在井沿边,盯着井沿,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井沿上有三个洞。
我说,嗯。
他说,洞里有东西吗?
我说,以前有。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空了。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师父,我能住这儿吗?
我说,我不是你师父。
他说,那我住这儿。
我没说话。
他也没走。
那天晚上,他睡在窝棚里。我睡在井沿边。
他睡着以后,我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
这孩子,喝得出井水的甜。
烬巢城,没有人喝得出。
井响了一声。二声了。
我数着。第二声没来。
(眉批,极小字:铁蛋,簿主收留之童。后颈有纹,见条目十六。此童终身未离烬巢城。录。)
条目十四【无日期】
井响了一声。二声了。
前头响过一声,是去年。这是第二声。
我记下来。
响一声,是提醒。响两声——我不知道。
铁蛋问,师父,井为什么响?
我说,饿了吧。
他说,井也会饿?
我说,万物都会饿。
他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好像夹着一声很轻的响。像井水,在井底,动了一下。
我数了数。
没有第三声。
(眉批:此条下,簿主自记,而页脚另有一行,笔迹不同:先二后三,先三后四,井响递增,一年一声。录者按。
——录者,何人?)
条目十五 灰历前七年,冬
大雪。
灰烬平原,白了一夜。
我进平原,翻灰。
翻灰,是我的营生。烬巢城的规矩:翻平原的,别翻城里的。城里的东西有主,翻了要挨打。
平原的东西,没主,谁翻着算谁的。
我翻了一天,翻出半截碑。
碑是灰石的,断了一半。碑上刻着字,是灰烬大灾前的旧字,认不得几个。
我认得一个字:
。
碑上,有字。
我蹲在灰里,看了那半截碑很久。
碑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灰里。
我往下挖。挖到天黑,挖不动了——灰下面,是冻土,硬得像铁。
我把半截碑,扛回窝棚。
铁蛋问,师父,这是什么?
我说,碑。
他说,碑上写的什么?
我说,认不得。
他说,那你扛回来干什么?
我说,认不得,才要扛回来。
那天夜里,我借着火光,看了那半截碑半宿。
碑上的字,是旧字。烬土大陆现在用的字,是教廷定的新字。旧字,会写的人,不多了。
我年轻的时候,认得一些旧字。这些年,忘得差不多了。
碑上,我认得三个字。
一个。一个。一个——。
井记人
?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烬巢城的井簿,落款是记井人。
碑上刻的,是井记人。
记井人
,井记人——一样的三个字,倒了个个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把碑,立在窝棚的墙根下。
立碑的时候,碑底,掉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石面上,刻着一个符号。
弯弯的,像半个圈。
我捏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半个圈。
我不知道,这是谁刻的。
(眉批,朱笔:
字笔画,与烬巢城井簿字,同源。碑文旧字,烬土无载。
又,碑底石上符号,与烬巢城档画了半个圈记载,同一形制。录此存证。)
条目十六【无日期】
铁蛋问,师父,你从哪来?
我说,从灰里来。
他说,灰里能住人吗?
我说,灰里住过很多人。
他没再问。
夜里,他睡着了。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的后颈。
他的后颈,有一道纹。
纹,细,弯,像一道裂缝。从颈根,往两边,伸出去。
我看了半宿。
我没写下来。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是秘密了。
铁蛋后颈的纹,跟灰烬平原那些死人后颈的灰印,有点像。
又不一样。
死人的灰印,是灰。铁蛋的纹,是长在肉里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
铁蛋没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收回手。
井响了一声。十四声了。
我记下来。
(眉批:此页空白极大,止此数行。无涂改。惟页角有一墨点,疑为笔尖久停所洇。)
条目十七 灰历前六年,秋
有商人路过烬巢城。
他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丢下半袋灰麦。
我说,你丢错了。
他说,没丢错。观里的香,烬巢城闻得到。
我说,什么香?
他说,井香。你井沿上,一年到头,都有一股香火气。烬巢城的人,都闻得到。
我愣了一下。
他说,观主,烬巢城的香火,都供在你这儿了。
他说完,走了。
我蹲在窝棚门口,看着那半袋灰麦,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在井沿上烧过香。
可他说,烬巢城的人,都闻得到井香。
我问他,烬巢城多远。
他头也没回,说,二十里。
二十里。
我在这窝棚里,住了六年。头一回知道,烬巢城,二十里外。
(眉批,极小字:烬巢城距城西墙根,实不足三里。商人所言二十里,误。或故意误。存疑。)
条目十八【无日期】
井响了三声。
前两声,隔得远。这回,近。
我往井里,丢了一枚铜钱。
钱沉下去,没声响。
井底,比我想的深。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黑亮亮的,像一块整的墨。铜钱沉下去,看不见了。
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平了。
没有声响。
丢钱,丢石头,都会响。井,不响。
我蹲在井边,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趴在井沿,往下看。
铜钱,浮上来了。
浮在井水上。干的。
我捞起来,摸了摸。铜钱是干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井水,是黑的。铜钱沉下去,浮上来,是干的。
我捏着那枚铜钱,蹲在井边,蹲了一上午。
铁蛋问,师父,你蹲那儿干什么?
我说,数井。
他说,井怎么数?
我说,响一声,数一声。
他说,那铜钱呢?
我说,铜钱,是试井的。
他说,试出来了吗?
我说,井底,不通水。
他想了想,说,那通什么?
我没有回答。
井底,不通水。
通别的东西。
我把这枚铜钱,跟窝棚墙里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铜钱,都铸着字。
(眉批,朱笔:铜钱浮上,干。此条为全簿最不可解者。录此存证,以待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