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后颈的纹,是夜里亮的。
那天白天,铁蛋在井沿边坐了一整天。
他学着记井水涨落——老道教他的:拿一块小石子,在井沿上划一道印,水到哪儿,印就划到哪儿。
他划了三道,水涨了一道。水线爬得慢,他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揉。
师父,他问,井水涨,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道正蹲在墙根和泥,头也没抬:看涨给谁看。
给谁看?
给等着的人看。老道说,水涨了,是告诉等着的人,快了。
铁蛋没再问。他低着头,把那句话用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遍,划完,还是没有懂。
铁蛋似懂非懂。他把小石子收好,蹲回井边,跟太子并排蹲着。
太子最近不大动,就蹲在井沿上,歪着头,朝着深灰区的方向,一蹲就是一天。
铁蛋的影子和太子的影子并在一处,一高一矮,都不动。
井水在他们面前,一圈一圈荡开,又自己合上。
铁蛋也学着太子,朝着深灰区的方向看。他看了一会儿,说:师父,那边有什么?
老道说:有灰。
灰里有什么?
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铁蛋旁边,也朝着深灰区的方向看。
两个人并排蹲着,都不说话。井沿上的灰,让风一层一层掀起来,又一层一层落下。
那边,他说,有十二个影子。
铁蛋说:我数过,是十二个。
老道看了他一眼:你数过?
数过。铁蛋说,我蹲在井沿上,用线眼数的。师父,你教我的线眼,我学会了。
铁蛋说完,又朝深灰区那边看了一眼,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出声,像在重新数一遍。
老道没有接话。他看着铁蛋,看了很久。铁蛋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颈。老道这才收回目光。
他教铁蛋线眼,是出井以后教的。教的时候,铁蛋学得很快。
孩子眼睛亮,学得快——这话,他那时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不是孩子眼睛亮。是铁蛋本来就能看见。
老道蹲在井边,没说话。铁蛋也不看他,还朝着深灰区那边看,看得认认真真。
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贴着他俩的后颈过去,凉嗖嗖的。他没叫铁蛋回来,自己先站了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铁蛋坐回井沿,把那三道印又看了一遍。水线没动。
他把小石子握在手里,等着天黑。
夜里,铁蛋睡得早。
他缩在井沿边的毯子里,后颈朝着月亮,那道纹,从皮肤底下透出光来——不是上一次那种隐隐的亮,是像炭火一样,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有节律的。
月亮升到中天,井沿那一小片地方,亮得像蒙了一层白霜。老道蹲在井边,没睡。
他伸出左手,在眼前横着一抹,用那只看得见线的另一面的眼睛,看铁蛋。
他看见,铁蛋后颈那道纹的线头,正从皮肤底下延伸出去——一根牵着井,
一根牵着深灰区的方向,还有一根,牵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的线之眼也看不见头。
那三根线不是一样粗的。
牵井的那根最实,牵深灰区的那根最直,牵到远处看不见头的那根最细,细得像是随时要断,可又一直没断。
那根最细的线,在月光底下微微地颤。他看了半宿,没说。
他握着那只豁口碗,碗口朝着铁蛋的方向,搁在膝头。一晚上,那碗没挪地方。
粥婆娘半夜起来添柴,路过井边,也看见了那点亮。她站在三步外,看了很久,没上前,也没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断了两根手指的手,转身回灶房了。
她认得出那种光。她在深灰区见过,在丢掉手指的那个晚上见过。
那只手,她平时总缩在袖口里,只有添柴的时候才露出来。
这一夜,她添了三回柴,那手也就露了三回。
灶房的门掩上了。过了好一阵,里头才传出添柴的动静,一下,一下,比平日轻。
天亮之前,观门口先白了。井水比夜里的颜色浅了一层,映着灰灰的天。
老道听见铁蛋翻身的声音,才把左手收回来。
那只看得见另一面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变回平常的样子。
铁蛋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井。他趴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喊:师父,井水涨了!
老道蹲在门口:
涨了有三寸!铁蛋比划着,我昨天记的,到这。今天,到这。
他说得急,手指在水线上方比来比去,像怕老道不信。
你数得准。
我又不是尺子。铁蛋说,是它涨得太明显了。
老道走过来,看了一眼井水——清亮亮的,比昨天高了三寸,正正好。
他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铁蛋。铁蛋站在一边,等着他发话,两个拳头攥着。
铁蛋,他说,从今儿起,井水涨落,你也记。
记了。
铁蛋翻开小本子,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初三,涨三寸。
他写字的指头短,捏笔捏得紧,一笔一笔,像在凿印子。
老道看着他写,没说话。他把那本小本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记的是正字,数井响的。
他数了数,正字画了满页。那页纸被他翻了太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这一页,记完了。他说,翻新的吧。
说着,他把那页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的纸。
铁蛋说:新的记什么?
记井水。老道说,井响是一本账,井水是一本账。两本账,对得上,才看得懂井。
睡前,铁蛋把本子压在枕着的衣裳底下,才闭上眼。
夜里,铁蛋睡着以后,老道蹲在井边,对井说:它在醒。
井水没动。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张脸。
白得发青——比之前清楚。这一次,那张脸有五官了。眼是闭着的,眉是淡的,鼻子嘴巴都有了轮廓。
它浮上来的时候,井水一点声息都没有。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眼像水草一样淡。
老道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眉眼的轮廓,和铁蛋,有几分像。
他蹲在井边,跟那张闭着眼的脸,隔着水面,对坐了一夜,没说一句话。
夜里的凉气从井底往上渗,他也不起身。
天亮的时候,那张脸,沉回水里,不见了。它沉下去的时候,没溅起一滴水。
井水晃了几晃,又平了,平得像埋在地底下的一面镜子。
他伸手,在刚才那张脸浮起来的地方,按了一下水面。指尖是凉的。
那张脸像铁蛋。可比铁蛋老得多。眉眼口鼻,都像一个人睡熟了的铁蛋。
它和铁蛋,是什么关系?
老道没有答案。井也不给他答案。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张脸。
那张脸闭着眼。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