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婆娘是入冬搬来的。
她收了烬巢城的粥棚,把家当背到观门口——一口铁锅,半袋灰面,一床破被,外加一把择得干干净净的灰菜。
她站在门口,问老道:观里缺不缺人?
老道说:缺个做饭的。
铁蛋不是会煮面?
他煮的是面,粥婆娘说,我煮的是饭。
老道没接话,算是默认了。粥婆娘把锅支到灶台上,生起火,把灰面舀进盆里,和了面,拍了拍手上的面,对老道说:你以后,别再啃灰饼了。
老道说:灰饼管饱。
粥婆娘说:管饱的东西多了。管命的,就一样——饭。
老道没有接话。他蹲在井边,看着粥婆娘在灶台边忙活,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双手,少了两根指头,和面还和得这么匀。
粥婆娘头也没抬:少了两根,还有八根。八根手指头,够和面了。
老道说:你那两根指头,是怎么没的?
粥婆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说:深灰区。
老道没有再问。从那天起,观里有了饭。
迁来的头一晚,粥婆娘蹲在灶台边择灰菜,忽然说了一句:我上个月在烬巢城,看见一个人。
老道没接话。
穿白袍的年轻人,在井边站了一下午。粥婆娘说,没碰香,没碰洞,就站着看。
老道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看完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朝你这边,拱了拱手。
老道没说话。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他才开口:他拱手,是记着我。
粥婆娘问:记着你干什么?
记着我,老道说,就会再来。
粥婆娘没再问。她把择好的灰菜放进盆里,说:来就来。来了,我给煮饭。
老道看了看她那只断了两根手指的手,又看了看灶台,说:行。饭管够。
夜里,老道蹲在井边,看着井水。井水蓄了半井,清亮亮的,映着月亮。他忽然说了一句:白袍,拱手的。你记着我,我也记着你。你欠我一跪,我记着。
井水没动。月亮在井里,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蹲在井边,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你欠我的,我记着。我欠你的,我也记着。账,得算清。
他说完,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躺下,听着灶房那边,粥婆娘收拾碗筷的声音,忽然想:这观里,越来越像个人家了。
有灶,有锅,有饭。有孩子,有鸡,有井。还有一个人,在灶台边,择灰菜。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他摸出豁口碗,碗底朝上,对着月光照了照。半个圈,还是半个。
他忽然想:他这辈子,颠沛流离,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现在,他有家了。
家是什么?家就是,有人给你煮饭,有人蹲在井边等你。
他把豁口碗揣回怀里,躺下,闭上眼。
他睡着之前,忽然听见,灶房那边,粥婆娘哼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词。像一首旧世界的歌。
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粥婆娘煮了粥,端到井沿上。老道蹲在井边喝粥,喝了一口,说:咸了。
粥婆娘说:咸了好。咸的,才像日子。
老道没有接话。他把粥喝完,把碗递回去,说:明儿个,少放一把盐。
粥婆娘接过碗,说:
她收了碗,朝院里喊了一声:铁蛋。
铁蛋从井边过来,站在灶房门口,不动。
粥婆娘说:过来。给你添半碗。
铁蛋说:我吃过了。
粥婆娘说:吃过了,也能再吃半碗。
铁蛋看了看老道。老道点头。他才过去。
粥婆娘给他盛了粥,往里头搁了小半勺糖。那糖是旧世界的,装在一个旧铁盒里,她只剩一个底。铁蛋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他问:这是什么?
粥婆娘说:糖。旧世界的东西。
铁蛋说:旧世界,是什么样的?
粥婆娘没有立刻答。她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说:旧世界,也有井。也有饭。也有孩子。
铁蛋说:那跟这儿,差不多。
粥婆娘笑了一下。她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处。她说:差不多。就是旧世界的井,不用记。
铁蛋愣了一下:不用记?
不用。粥婆娘说,旧世界的井,天天有水。没人怕它哪天不响了。
铁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没说话。
粥婆娘说:咱们这口井,得有人记。
铁蛋说:我记着。
粥婆娘说:记着就好。记着的人,饿不着。
老道蹲在井边,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她断了两根手指,和面还和得那么匀。她这辈子,也是从灰里爬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井水。井水满着,清亮亮的。
他忽然想:这日子,能过。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对井说:井,你有口福了。观里多了个做饭的。你要是哪天想喝水,说一声,她给你煮。
井水没动。
老道也不恼。他站起来,去灶台边,帮粥婆娘劈柴。
劈柴的时候,粥婆娘忽然问:老先生,你那个徒弟,铁蛋,几岁了?
老道说:十岁。
十岁,粥婆娘说,该识字了。
在认。老道说,井,认得。
粥婆娘说:那不够。得认全了。认全了,才能记账,记井,记日子。
老道说:你教?
粥婆娘说:我教。我认字。旧世界的字,我认得一半。
老道劈柴的手,停了一下。他问:你认得旧世界的字?
粥婆娘说:认得一半。她顿了顿,又说,深灰区那边,也有字。那边的字,我认得几个。
老道没有接话。他把柴劈完,码好,蹲在井边,想了一会儿。
他心头想:粥婆娘的两根手指,是深灰区没的。她认得深灰区的字。她去过深灰区。
他去过吗?
他掉进井里,爬出来,躺在灰里。那是深灰区吗?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去过。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路过灶台的时候,他问:你教铁蛋认字,从什么字教起?
粥婆娘头也没抬:井字教起。
老道说:井字,他认得。
粥婆娘说:认得字,和认得字的意思,是两回事。他认得,可他认得不认得,井是什么?
老道没有接话。
粥婆娘又说:我教他认,不是教他认那个字。是教他认那口井。
老道蹲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说:行。你教。
教坏了,你别怪我。
教不坏。老道说,他就是记井的人。记井的人,认得字,是迟早的事。
粥婆娘没有接话。她开始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