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落了很久。
不是往下落,是像沉——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然后水没了,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旧世界的院子。不器观的院子。
墙是土墙,灰藤爬了半墙,灶房的门半掩着,院子正当中,那口井还在——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
师父晾在绳上的道袍,灰扑扑的,被风吹着,一下,一下。
老道站在院子当中,看了很久。
灰呛进鼻子里,他咳了一声,又硬生生压住——他怕咳声太大,惊了这院子。
回家了。他说,回家先挨骂。
可没人骂他。院子里没有人。灶房的锅是温的,掀开,锅里是半锅清水,还冒着热气。
他蹲下来,摸了摸井沿——热的。
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了一句:
这是我家。可我家里的井沿,是凉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墙根,他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踩过的灰地上,没有脚印。
灰是干的,他踩过去,应该留下印子。可是没有。地面平平整整,像他从没走过。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触感是真的,灰是真的,可他的脚底,没有沾上一点灰。
他跺了跺脚。灰被震起来一层,又落回去,地面还是平的,不留他脚形的坑。
镜子。他说。
他站起来,又走了一圈。这一回,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墙上的灰藤。灰藤是真的,叶子是灰的,卷着边,像被晒蔫了。
他伸手摘了一片,捏了捏——有汁水。汁水是灰白的,沾在他指头上,像灰。
他摸了摸土墙。土是旧土,掺着草筋,摸上去毛糙糙的。
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齐他腰高,来回磨过很多回——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他个子矮,走路总扶着墙。
他看灶房的门。门是木头的,旧木,门板上一道一道的裂纹。他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锅是温的。他掀开锅盖,半锅清水,冒着热气。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可他没有感觉到烫。
他伸手探进灶膛,灰是凉的。灶膛冷,锅水热。他盯着那半锅水,看了半晌。这水,是为他烧的。
可烧水的人,不在。
他站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掩上。
从灶房门口到井沿,小时候他量过,是十七步。
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十七步,正好站在井沿前,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十七步,是他长高了以后量的。更小的时候,是十九步。人长高了,路就短了。
他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井沿——青石的,磨得发亮。他蹲下来,摸了摸。
热的。
他记得,他师父在世的时候,这口井的井沿,是凉的。
他小时候,夏天热,他喜欢坐在井沿上,冰凉的,坐一会儿就凉快了。
现在是热的。
凉的热的,都是井自己的事。井不会开口说话,它只用温度说话。
井沿热了。他说,水涨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井水黑墨一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琢磨:他掉下来的时候,是掉进烬巢城那口井。可他现在站在,不器观的院子里。
两口井,一个院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井口。他站的这个院子,是不是也在井底?
他蹲下来,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师父?
井里没有回音。只有他的声音,在井壁里撞了几下,闷闷的,散了。
他蹲在井口,蹲了很久。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井口,喊师父。师父在灶房里应一声:嗳,喊什么?
他就跑过去,师父往他嘴里塞一块灰饼。灰饼是凉的,越嚼越甜。
现在,他蹲在井口,喊师父。没有人应。
风灌进井口,发出一声闷响。他等那声闷响变成人声。没有人声。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这一回,他走到墙根,蹲下来,扒开灰藤,看墙根底下。
他记得,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小时候,把攒的灰石,藏在那块砖后面。
他扒开灰藤,找到那块砖。砖还是松的。他轻轻一抽,砖抽出来了。
砖后面,空空的。没有灰石。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张纸。
指头尖碰到纸的那一下,一股凉气顺着指尖往上走。他停住,没敢马上抽出来。
纸叠得方方正正,灰扑扑的。折痕深得压进了纸里,边角都毛了,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叠上过。
他展开——是旧世界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师父的字:
你下来,师父就放心了。可你下来,师父又不放心了。
老道蹲在墙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识字是师父教的。师父头一个教他的字,就是。
这一行字笔画重,收笔处带着惯常的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把砖塞回去。纸隔着衣裳,贴着胸口,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井边。
他蹲在井沿边,把那张纸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师父知道他早晚要下来,所以把话压在砖后头,等他来取。
师父,他说,你放心的,是我接了你的活。你不放心的,是我能不能守住。
他说完,把纸收好,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锅,还是温的。半锅清水,冒着热气。
他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丝灶灰的味道,他咽下去了。
他端着碗,没急着喝第二口。
他想起小时候闹病,师父也是这样舀一碗水,放在他枕头边,凉了再换,换了再凉。
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里,看着门外那口井。
这碗水,是师父留的。水留了,字留了,还留了一个院子。
他喝完了那碗水,把碗放回锅里。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着绳上的道袍。
他走到绳前,把道袍取下来,叠好,抱进灶房,搭在锅台边。
他伸手,把道袍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抹平。
师父叠道袍有规矩,先横着折三折,再竖着折两折,袖口朝里。他照着叠,一处没乱。
师父怕灰。他说,道袍晾在绳上,落灰。
他把道袍搭好,退出来,把灶房的门掩上。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墙是土墙,灰藤爬了半墙。院子正当中,那口井还在。
他师父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就守这一口井。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摸了摸井沿。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
他摸了很久。
师父,他说,你守了四十年。我接着守。
他这辈子,头一回跟师父说
我接着守
。他师父没听见。可他师父的影子,听见了。
他站起来,把灶房的门掩好,走回井边,坐下来。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绳上空了,风没处挂,从灰地上卷过去,又散开。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