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学看井,学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每天蹲在枯井边,按老道教的,不看井水,看井底。可井底就是黑的,干干的,连只蚂蚁都没有。
她蹲得腿发麻,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让我看什么?
老道蹲在墙根,正拿炭条在砖上画圈,头也没抬:看它什么时候蓄水。
他面前那块砖上,画满了圈。有的圆,有的扁,新的压着旧的。桑娅瞄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枯井也会蓄水?
会的。老道说,它不是在枯,是在等。
等什么?
老道画完一个圈,把炭条放下,说:等你信了,它自己就上来了。
老道说完,又低头画他的圈。桑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再问,见他不抬头,把话咽了回去。
她蹲回井边的时候,心里那句话还没散。
桑娅没听懂,但她没走。她又蹲了半个月。
老道那句话,她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天:等你信了。她信什么,一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事,她就先守着。
看井的日子,过得慢。
那半个月里,风来过几回,把井口的灰卷起来,又落回去。她坐在灰里,灰落了她一身,她也不动。
她坐在那儿,跟井一起静着。
桑娅每天天亮就蹲到井边,蹲到天黑。
她蹲的姿势,跟铁蛋一样——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一盘,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井底。
粥婆娘看了,说:你这蹲法,跟铁蛋一个模子刻的。桑娅说:跟他学的。粥婆娘说:他是小孩,蹲得住。你是大人,蹲不住。
桑娅说:我蹲得住。
她确实蹲得住。她蹲了半个月,每天雷打不动,天一亮就蹲,天一黑才起。
她蹲的那块地,土被压瓷实了,坐出两个浅浅的坑来。
日头晒得土皮发白,膝盖上落一层灰,她也不掸。坑沿那圈土,叫她日复一日蹭得溜光。
蹲到第十天,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口枯井的井壁,不是直的。
井口小,井底大,越往下越宽,像个倒扣的坛子。她拿这个去问老道。老道说:你看见了?
桑娅说:看见了。老道说:那你说,它为什么做成坛子形?桑娅想了想,说:口小,是防东西掉进去。底大,是装东西。
老道说:装什么?桑娅说:装水。老道说:还有呢?桑娅又想了想,说:装别的东西。
老道没有再问。他蹲下来,在井沿上画了一个倒扣的坛子,又画了一个正的,说:正的,是装水的。倒的,是——
他没说完,把倒的那个,划掉了。
打那以后,她看井,先看壁。壁上的土一层一层的,颜色不一样,靠上的发黄,靠下的发灰。
她拿指甲抠了一小块,放到鼻子底下闻,一股陈土味,别的闻不出来。
蹲到第十五天,桑娅的腿蹲出了毛病——两条腿,蹲下去就发麻,站起来要缓半天。
铁蛋教她一个法子:蹲着的时候,脚趾头抓地。
桑娅试了,果然好受些。她问:你师父教的?铁蛋说:我师父没教过这个。我自己琢磨的。
桑娅说:你琢磨得对。铁蛋说:那你也琢磨。琢磨多了,就成自己的了。
桑娅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以后她蹲下,先悄悄把脚趾头抓实。抓一阵,腿果然少麻些。她没跟铁蛋道谢,铁蛋也不等她道谢。
第二十九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桑娅忽然看见——井底最深处,有一小片湿润。
只有巴掌大,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一点。
她探低了身子,怕惊着那片湿似的,气都不敢出匀。日头还有一竿高,把那片湿照得发亮。
她盯着那片湿润看了很久,确定不是看花了眼,然后她站起来,跑去找老道。
井底湿了。
老道正在灶台边帮粥婆娘添柴,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问:多大?
巴掌大。
在哪个位置?
正中间。
老道把柴添进灶里,拍了拍手,说:记下来。
桑娅说:我记了。
她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头写着:井底蓄水,巴掌大,正中。
老道看了一眼,又添了一句:记上时辰。
桑娅愣了:记时辰干什么?
井蓄水,是有时辰的。老道说,你记满一年,就知道它什么时候蓄,什么时候不蓄了。
桑娅低头把那行字记上,又问:烬巢城那口井,香还插着,没着。你让我看着那三个洞,我一直在看着。
老道说:没着就对了。
那根香,到底管什么用?
替我看井。老道说,它要是着了,就是井那边的东西醒了。你第一个跑来告诉我。
桑娅把这话也记下了。她记下的名目越来越多:蓄水,时辰,香,洞。名目一多,她反而踏实。
桑娅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着洞。老道说,看着洞的人,就该第一个知道。
桑娅没再问。她把本子收好,蹲回井边,看着那巴掌大的湿润,一直看到天黑。
太子蹲在井沿上,歪着头,也在看。
太子平日绕着井走,不爱往井边凑。这天它上了井沿,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等人。桑娅没赶它。
天黑透的时候,桑娅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井沿,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她看井,看了半个月,只看见巴掌大一片湿润。老道看井,看了一辈子,看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她离那个,近了一步。
第二天,桑娅来得比平时早。
她蹲到井边,第一件事,是看那巴掌大的湿润——还在,没扩大,也没缩小。她记下:第三天,未变。
她记完,拿笔在两个字底下点了两点,跟平时点账一个样。
她蹲下的时候,先看那巴掌大的湿,再看井壁,末了看天。一样一样看完,心里才安。
蹲到中午,粥婆娘给她端了一碗粥。她接过,喝了一口,问:粥婆娘,你说,这井,什么时候能蓄满水?
粥婆娘说:该蓄满的时候,就蓄满了。
那是什么时候?
粥婆娘想了想,说:等你记满一年的时候。
桑娅说:一年?
一年,是短的。粥婆娘说,你师父,看了一辈子。
桑娅没有接话。她把粥喝完,把碗还给粥婆娘,蹲回井边,继续看。
粥婆娘收碗的时候,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桑娅没回头。粥婆娘也没说话,转身回了灶台。
她看着那巴掌大的湿润,忽然想:这巴掌大的水,是这口井,给她的第一句话。
她得记住这句话。
她翻开本子,又记了一笔:井,对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