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的当天,烬巢城就乱了。
先是打水的婆娘们发现井边站了教廷的执灯使,不让靠近。
然后是钟九的账房在街上收——告示上说,开井之后,井归教廷,用水要交契钱。
再然后,城主府的兵丁挨家挨户敲了一遍门,说开井当日,全城观礼,不许出门,不许上房。
闹到后半晌,街上反倒静下来。那种静,是人都躲进屋里的静,静得能听见鸡在谁家院子里干叫。
老道蹲在窝棚门口,听街上的动静,把那块告示看了三遍。
告示纸还潮着,墨味冲鼻子。他看告示,其实看的是印。字他认得,可印,才是要紧的。
铁蛋,他说,你看这上头几个印?
铁蛋凑过来数了数:三个。
三个印。老道说,三口井。圣都印井,印得真齐。
铁蛋没听懂。老道也没解释,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口黑墨一样的井,说:
铁蛋,今晚开始,你别睡窝棚了。
睡哪?
睡井边。
铁蛋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去搬铺盖了。
那毯子让他抱出来,在井沿边抖开,铺平,又拿手把四角压了又压,才肯走。
白日里,老道把井沿那三个洞,一个一个又看了一遍,拿指头比量着深浅。有人路过,他也不避。
他做这些,慢腾腾的,像在磨时辰。
夜里,老道没睡。
他坐在窝棚口,看着铁蛋裹着毯子躺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把那卷残页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铁蛋睡相规矩,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毯子外头,攥着拳。
阵眼空着。半个圈。
残页摊在膝上,月光把纸照得发白。他看着那半个圈,看得久了,恍惚觉得它在等他补上另一笔。
等他伸手,指尖却落了空。
他合上残页,抬头看天。明天午时之前,得把阵补上。
缺的那半个圈,在哪?
他想了半夜,没有答案。
后半夜起了风,风把窝棚的帘子掀起一角,又撂下。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三个洞。
洞还是空的,中间那个洞里,插着桑娅带回来的那根香。香头上有焦痕,没着。
城还在睡着,只有鸡叫先醒了。井边这一角,比别处亮得晚,日头要爬上墙头,光才够得着井口。
他伸手,把那根香拔出来,凑到眼前看。
香是灰扑扑的,旧世界的货,他认得——这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根。
他把香插回去。他带来的两根香,一根插在了井沿,一根还在怀里。
旧世界的东西,到了这个世界的井里,还能不能着?
他不知道。
他蹲在井边,一直蹲到天光大亮。
城里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开是开了,人却先探出半个头,四处看一眼,才敢迈步。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婆娘们拎着桶,往城西跑——井边不让靠近,可井水还在往外溢,黑水漫过井沿,顺着墙根流。
婆娘们蹲在水沟边,一桶一桶地舀。执灯使站在几步外,灯立在地上,光打在那排桶上,谁也没说话。
老道看着她们弯腰舀水的背影。这一城的人,喝的是这口井的水。可教廷,要炸这口井。
这口井,他守的年头不短了,久到够一座城换两茬人。
如今还记得他的,也就剩粥婆娘那几个老邻居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里走。他得去见一见钟九,问一问,那三个印,到底是哪三口井。
工会的院子不大,墙根下一溜鸟笼。钟九正拎着食罐喂鸟,见他进来,放下罐子,笑呵呵地迎上来:老先生,稀客稀客。
老道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钟会长,告示上那三个印,是哪三口井?
钟九的笑僵了一下:老先生,这话从哪儿说起?
老道说:圣都印井,印得真齐。三口井,三个印。你钟九的账房在街上收井税,你不会不知道。
钟九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先生,实不相瞒,圣都那边,确实要开三口井。烬巢城一口,灰烬平原深处一口,还有一口——在旧世界的遗址上。
老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三口井。烬巢城一口,灰烬平原一口,旧世界一口。
他掉进来的那口井,算不算?
钟九说完,也不看他,弯腰去拾那只食罐,拾得极慢,像在等他把这句话咽下去。
他问:开这三口井,圣都图什么?钟九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圣都的令,谁敢问为什么?
老道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外走。钟九在后面喊:老先生,明儿开井,你——
钟九那半句话,被门外的风吹散了。院子里,鸟笼里的画眉又叫了两声。
老道没有回头。他走在街上,心里把那三口井,又排了一遍。
烬巢城一口,灰烬平原一口,旧世界一口。这三口井,要是真的连着呢?
街两边的门都关着。风把谁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吹得猎猎响,也没个人出来收。
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他得回去,把那半个圈,补上。
走到城西墙根,他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水还是黑的,可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亮,像撒了一把灰。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这口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明天午时,全城的人都要到井边来观礼。圣火绕井,契雷埋底。他挡不挡得住,心里没底。
可该站的地方,他得站住。
他站起来,走进窝棚,把残页铺开,就着灯,一笔一笔地描。描到阵眼的时候,他停住了。
阵眼空着,半个圈。他看了很久,忽然想:缺的那半个圈,会不会,就在那口井底?
他按住纸角,灯焰子一跳,纸上的线也跟着活了一瞬。他等它重新静下来,才放下笔。
他放下笔,走到井边,蹲下来,对着井口,看了很久。井水黑得像墨,一动不动。
他守了三十年井,可从没下去看过。
井口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他伸手,在井沿上摸了一圈。井沿是凉的,粗的。
这口井,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站起来,走回窝棚,把灯吹了,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窗外风的声音。
风从平原上过来,呜呜地响。他对自己说:明天,要把那半个圈补上,不管它在哪里。
要是补不上,人也得站在井边。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他站在井边,看见井水清亮亮的,映着天。
他蹲下来,往井里看——井底,有个人,也在往下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只看见,那人手里,捧着一卷残页。他猛地醒了。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残页。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