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见过。名录第三十五页,条目下,写的就是这八个字——其人行迹无考,卷宗佚失,存目不录。
同八个字。
温乙把登记簿凑到灯下,看那行批注的笔迹。批注的字,比正文小一圈,写得快,收笔利落。温乙盯着那笔迹,看了很久——他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他搁下簿子,魂不知飘去了哪。
然后,他又把簿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看那行批注的墨色。
登记簿上的正文,是官体的字,墨色乌黑,是修史馆常备的松烟墨——那种墨,写出来,干了以后,是哑光的,黑得沉。批注那行字,墨色不一样——不是哑光的黑,是带一点亮的黑,像磨墨的时候,水里掺了什么,或是墨锭不一样。
两种墨。
温乙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正文的墨,是松烟;批注的墨,偏亮,像油烟墨。修史馆的抄手,用松烟;油烟墨贵,只有馆里的管事、文书院的笔吏,才用得起。
写批注的人,用的不是抄手的墨。
温乙又看那行批注的落笔位置——批注写在条目的右下方,斜斜的,两个字的间距,比正文宽。像是写的人,写完了处置:存疑那一行,又补了一笔,补在右下角。
补的。
温乙忽然想:批注不是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后来,有人翻开登记簿,在条目下,补了存目不录四个字。
补字的人,是谁?
他想起第26章《烬土异闻录》——城中或有异人,疑为外魔那一行,是手写添的,添在印刷的文书上。
这一处,是添在登记簿上。
两处,都是。
焚稿登记簿上,的处置是。可名录上,的条目也是存目不录。两个地方,两个,说的是同一件事:教廷拿不准。
教廷烧了烬巢城的档,烧了韩顺的底稿,可偏偏这一条,没有烧——留了。
为什么留?
温乙又拿起登记簿,翻到那一页,把这一页的前后几页,都看了一遍。
条目的前一条,是焚烬巢城杂录九册;后一条,是焚圣都旧公报六份。前后都是,只有中间这一条,写的是。
像一列火车里,夹着一节不一样的。
温乙又看了一遍那条的日期——灰烬历三年六月。六月。他想起第29章,后院焚炉烧烬巢城老档,是五月的事。六月的登记,比五月多了一笔——多出来的,就是这条。
五月烧档,六月补记。
温乙忽然想:五月的火里,烬巢城的档烧了十七册。可的附卷,不在十七册里——它没进火,六月被人单独记了一笔:存疑。
有人,在五月那场火之前,把的附卷,从待烧的档里,抽出去了。
抽出去的人,六月在登记簿上补了一笔。
补这一笔,是给谁看的?
温乙合上登记簿,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抽卷的人,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不会登记。他登记了——说明他想让人知道。
他想让谁看见?
温乙把登记簿放回那摞文书里,压好。
名录还摊着。他誊到的那一行,是第三十五页附近——正是条目所在的那一页。他低头,看着那页。
,条目下,一行小字:其人行迹无考,卷宗佚失,存目不录。
存目不录。卷宗佚失。
温乙提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忽然琢磨:如果卷宗真的佚失了,为什么焚稿登记簿上,写的是,不是?
佚失,是找不到了。存疑,是拿不准。
教廷对那个老头,是拿不准。
温乙把笔放下,把名录合上。他想了想,又把名录翻开,翻到魏四那一页——不对,他誊的是定稿,定稿上,魏四那一行,已经删了。
他翻到刘栓那一页。定稿上,刘栓也删了。
他翻到赵某某那一页。定稿上,也删了。
三个名字,修订名录上圈掉的,定稿上,一个都没有了。
温乙看着那三页,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定稿上条目所在的那一页——第三十五页——的纸角,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有人,常翻这一页。
温乙把那一页,凑到灯下,看那道折痕。
折痕在纸的右下角,斜斜的一道。他把名录翻到别的页,比了比——别的页,纸角都平展展的。只有第三十五页,有这道折痕。
有人,常翻这一页。
温乙把名录合上,手压在封皮上,一直没有松开。
他忽然琢磨:第三十五页,条目所在的那一页。有人常翻它。
翻它的人,是谁?
是修这份定稿的人?还是——誊这份定稿之前,来看过它的人?
他想起第19章,修订稿上朱笔圈的名字,拖尾像是画圈的人没提稳笔。
他又想起,焚稿登记簿上,的批注,油烟墨,后补的。
两个,隔了几页,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温乙把名录合上,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行油烟墨的批注。
他忽然想:如果批注是后补的——那补批注的人,什么时候补的?
是登记的时候?还是——他进禁地之后?
如果是他进禁地之后——那补字的人,进过禁地。
禁地的门,不锁。守卫站在门外。可禁地的文书,每天有人整理。
他心头想:那个人,会不会每天,都在整理那摞文书?
他翻的每一页,那个人都知道。
温乙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窗外,水声轻轻地响着。他听着那水声,忽然想:禁地这间屋子,像一口井。他坐在井底,看着井口。井口的人,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认识他——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查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到了登记簿。
他背到那笔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心头想:如果补字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附近——那他说不定,也看见了那半页字纸。
那半页纸,揣在他怀里。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纸还在。
他忽然觉得,禁地这间屋子,没有他想的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