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次传来傅振邦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有事跟我联系。”
傅凌寒靠在座椅上,听着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记忆中父亲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或者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声:“知道了。”
傅振邦又补了一句:“别硬扛,有事及时联系我。”才挂掉电话。
傅凌寒刚放下手机,忽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傅振邦发来的那个联系人名片,上面写着“龙海彪”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还附嘱了一句“提我的名字就行。”
傅凌寒当即回了几个字“我知道了。”
想不通父亲为什么忽然变了,但这通电话后让他心里一直绷着的??,松动了一丝。
正坐在京都凌然大厦总裁办公室里傅振邦,收到犟种儿子的信息时,定睛看了两秒,没再回复,眼尾却抽了抽。
望着窗外的雨,京都这边的雨比曼德勒小一些,淅淅沥沥敲打在窗玻璃上。
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头版上有一篇报道,关于鲸鲨岛轰动事迹。
记者采访了被救出来的当事人,为首的是一个叫方姨的妇女,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他记忆深刻。
在采访里场面,相当震撼。身后站来自五湖四海一百多号人,不惧势恶,勇敢出面对怼这件事。
事后,他找来了方姨私下面谈。
提起这件事,方姨仍心情难以平复。
说她这条命是安然给的,讲述她怎么在地牢里给傅凌寒送信,怎么解救那些被关着的人逃出地牢的。是怎么逃出傅晏辞的魔爪,她说了很多很多。
方姨还提到安然的毒瘾并非她主动染上的,她是被人打的针,而打针的人正是他亲侄子傅晏辞。
傅振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又浮起宋世华那张脸。
几十年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最后为了生意上的事把他捅得最狠。兄弟情谊从此一刀两断。
而安然是宋世华的亲生女儿,他一看到她就想起宋世华,想起那些年被背叛的事,心里既难受又厌恶。
可现实方姨在采访里说的那些事,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为了救别人连命都不要的女人,跟他记忆里奸诈阴险的宋世华女儿是两个人。
他又想起今天去凌然大厦找陆航的时候,陆航跟他说的话。
说傅凌寒为了救安然,把遗嘱都写好了,京都这边的东西全转给了陆航,自己一个人就飞过去了。
傅振邦当时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而他作为父亲,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又想起那天无意中,听到弟弟傅振兴跟弟媳在书房里说的话。
“据小道消息说,傅凌寒这小子好像不是大哥亲生的,听说是死去他妈嫁来前就有的种。”
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傅振邦的咽喉,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他开始后怕,虽然这个儿子不是亲生的,但胜在品行能力出众。他不会丢下自己不管。
如果傅凌寒真的出了什么事,把唯一的依靠也弄没了,那他就彻底输了。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万一哪天他倒下了,家业,集团,还有这些他守了大半辈子的江山,全落到那帮人手里,最后能剩什么。
睁开眼,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至少这一次,他得把儿子和儿媳妇都弄回来。这样,集团的事才有望。
拿起手机再次拨给龙海彪,嘱咐一番。
一晃十天过去了。
傅凌寒那天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傅晏辞几乎把自己焊在了实验室里,每天天不亮就进去,半夜才出来,除了吃饭和给安然打针,基本上见不到他的人。
安然的状况却一天比一天差。
十天前她还能自己下床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现在她连翻个身都费劲。
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手腕上的骨节支棱着,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毒瘾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有时候隔几个小时就又来一次。
每次发作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床上发抖,手指攥着床沿,嘴里咬着枕头角,牙齿咯吱咯吱地响。
宋薇薇那边也不顺心。
坤哥从外面又弄回来一个比她还年轻的女人,晚上都往那女人屋里跑。
宋薇薇气得上窜下跳,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初坤哥承诺的五千万到现在一分没给,靠山也变成别人的了。她想走又不敢走,她现在是杀人犯,出去了没地方落脚。
不走又咽不下这口气,每天夹在走与不走的夹缝里,快憋疯了。
想起之前傅凌寒说过的话,见他见安然一面就给一千万。
她现在特别需要这笔钱,有了钱就可以离开这里,重新换个地方谋生。
当再次联系傅凌寒时,她的电话已经被对方拉黑了。
宋薇薇不甘心,转了个念头。找不到傅凌寒,那就找安然。
只要让安然开口答应帮她,傅凌寒那边就好办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安然住的那栋楼走。
屋里,安然的毒瘾再次发作。
整个人蜷在地上开始发抖,说不清的各种痒,痛,刺,卷袭全身每寸神经与骨缝。
刚开始咬牙坚持,直到受不了,她开始撞墙。
额头抵着墙面一下一下地磕,声音不大但很闷,一下接着一下,墙上硬生生蹭出来道灰印子。
脸上分不清眼泪,汗水,还是涎水,掺杂着头发糊了一脸。牙关打着颤合不拢,含混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往外冒。
傅晏辞在她刚发作时,打了一针缓解剂,但没能止住病况。
看着安然痛到撞墙,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不忍心,也不甘心。
傅晏辞又返回实验室,拿来另一种针剂,注射进她体内。
果真没一会,安然终于逐渐平稳下来了,神智开始归笼。
安然缓缓睁开眼,余光瞥到傅晏辞手中那支针管里残留下炫蓝色的剂液。顿觉很熟悉感,冲击着大脑。
她眸光一凝,抬头看向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刚刚打的什么针?”
傅晏辞握着针管的手颤了一下,往身后藏起来。他避开了她的视线,含糊说:“还是缓解的。”
“你骗我!”安然摇头,眼底充斥着绝对的不信任。
“我看到了,刚刚那管针是蓝色的。平时打的是透明的。难道是你的新药?”
傅晏辞一副不承认也不否认神色,但飘忽的眼神已经出卖他了。
“说,你往我身体里打的是什么?”安然逼问。
傅晏辞静默了几秒,最终他坦白了,“我加重了剂量……成分还是你体内原来那种东西。”
“毒瘾?”安然吐出这两字后,眼睛像死了一样,瞳孔涣散,瘫软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