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引擎的声音闷闷的,机身偶尔颠簸一下。
安然靠窗坐着,头偏向玻璃那边,看着外面厚厚的云层,一层一层滑过去,脸上没任何表情。
傅晏东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上,一直在观察她。
本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发抖,甚至做好了要按住她或者拿东西堵住她嘴的准备。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上了飞机就自己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安静地看着外面。
傅晏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被绑上飞机的人。
他忍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嫂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前后都是我跟我弟一起策划的,对吧?”
安然没转过来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傅晏东又说:“那你明知道是这样,还一个人跑来找我?你是真不怕还是怎么着?”
安然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什么好怕的。”
傅晏东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愣。
他仔细看了看她,觉得她跟半个多月前在酒店偏厅见到的时候差别太大了。
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不一样,坚毅透着笃定。
他忽然理解傅晏辞为什么会栽在她手里了。
这女人长不算绝世美人,身上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透出的那股劲儿不是谁都有。
大哥傅凌寒那么硬一个人,护她护成那样。弟弟傅晏辞疯成那样,死之前还惦记着她。
傅晏东摩挲着下巴,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开口说了一句:“我弟说你挺厉害的,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安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
“过奖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夹在你们兄弟之间那颗棋子。不管我倒向哪边,谁都不会好过。”
傅晏东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又试探她:“你知道我要把你送去哪里?你不怕?也不问问我到底要把你怎么样?”
安然扬起一张名片,是那天在酒店傅晏东偷偷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地址。
“你那天在门口塞给我这个,我就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不就是想让我主动找你么。我来了。”
她靠回椅背,干笑了一下,“当然是送我去见傅晏辞。”
傅晏东眼皮跳了一下。他确实给她塞过一张名片,当时就想着万一以后能用得上,没想到她收着不说,一直等到今天。
扶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止不住对她的好奇与欣赏,继续又问:“你知道你身上这毒是他给你下的吧?你还敢去见他?你不怕他?”
安然把脸抬过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身上有解药,我当然去找他要。他知道我活不长了,肯定也惦记着拿这个拿捏我。我去见他,他反而更高兴。”
这不过是她名面上的美言。
她怎么会告诉傅晏东,我是来索他狗命的。
傅晏东听她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没毛病。他弟确实一直让人盯着安然的动静,听说她毒瘾越来越重之后,还专门吩咐过要把她弄过去。
他想,这女人是想活命才来的,倒也能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时机舱安静了下来。
一会后,安然忽然又问起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傅晏东后背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了。
掠过一眼安然的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等着看他有怎样的反应。
傅晏东装作若无其事耸耸肩说,“什么你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说我又不认识你妈,我害她做什么?”
安然看了他几秒,才把目光移开。她没追问,也没有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傅晏东坐在旁边,总觉得她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像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剥开了一样,让人后背发凉。
他想起之前派去医院的那个护士,安文君入院之后他让人混进去的。
护士把安然的情况一番添油加醋下,透给了安文君,说安然已经没救了,快死了,傅凌寒一直在瞒着她。
安文君听完当场就撑不住了,护士故意拖了十几分钟才叫医生,等医生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护士知道。
这时安然已经闭上眼靠在窗边,像是睡着了。
傅晏东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可他总觉得就算她闭着眼,那道目光也还在他脸上悬着。
几小时后,窗外云层渐渐变薄了,下面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山影和零散的民居。
缅甸的边境快到了。安然转回头看着窗外,轻轻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裙摆,又松开了。
沉默了很久的傅晏东又开口了,“嫂子,醒了?快到了。”
安然没有应他。
几分钟后,飞机降落在一片荒凉的土坪上,跑道两侧全是杂草,远处是连绵的山。
安然跟在傅晏东身后下了飞机,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她看了一眼周围,四面都是山,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山里,看不见任何城市的样子。
傅晏东在前面走,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接我们的车在前面。”
安然没有多问,跟着他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大概一个钟,拐进一个山谷,远远看到几栋灰白色的房子,外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人守着。
傅晏东的车到了门口按了两下喇叭,铁门开了,车直接开了进去。
房子比想象中大,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
傅晏东把她带进一楼的客厅,让她坐,然后说:“等着,我让人去叫他。”说完就出去了。
安然坐在沙发上,周围没人,她打量了一圈这个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没什么特点的装饰画,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一个打火机,旁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像是有人平时坐在这里随手翻的。
窗外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整个屋子看起来就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坐了一会儿,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安然转过头看过去,看到死去一个月的傅晏辞,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有预想过他还活着的事实,但没想到当真出现时,却是另一种震撼。
傅晏辞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古风系带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比她印象中瘦不少。
脸上的气色也不太好,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钉子一样,让人胆颤。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她,没有立刻走过来。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语调还是那种他独有的不紧不慢:“你来了。”
安然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冷冷的回了一句,“你怎么还活着?”
真是个好话题。
傅晏辞呵笑了一下,走到她面前,俯身带着几分病态的戏谑:“你问得很好。”
眼底翻涌着癫狂,一字一顿又说:“你一定很好奇 ,我被我哥捅了二十多刀,为什么还没死,到底是我命硬还是上天的眷顾?”
安然没说话,只是直挺挺盯着他那张疯魔的面孔。
下一瞬,傅晏辞猝不及防的抬手,一把攥住安然的手腕。力道强硬,强行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右胸膛上。
“因为他捅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