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寒吃完那碗面,才上楼。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里面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安然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那边,被子蒙到脖颈处,只露出一点后脑勺的头发。
傅凌寒坐在外侧床沿上,朝她的方向看过去,小声问道:“怎么只吃了几口面条?不合胃口?还是不舒服?”
被子底下没有回应。
安然保持那个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听起来还算平稳,像是睡着了。
傅凌寒又试探问了一句:“你刚刚出过餐厅门口没有?”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又等了几秒,见仍没回应,没有再问了,后起身去洗漱了。
觉得她可能是累了,注射的针剂药效比较强,人犯困也正常。
回来的时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边,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很匀,但仔细听又觉得不太对劲。
太匀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每一下吸气吐气。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什么。
没再多想,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而安然从头到尾都没合眼。
傅凌寒睡着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她眼睛还睁着的,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灰白色的光。
她一直在忍。眼泪早就流完了,眼眶干得发涩,闭眼就觉得疼,像被沙砾刮过一样。
脑海里盘旋的愤恨,像一个关不掉的收音机反复地播着同一段话。
母亲走的时候她不在旁边,就连一句遗言都没给她留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傅晏辞一手造成的。
要不是他这个恶魔,她就不用承受这种苦痛与绝望。
被关进戒毒所里,受尽屈辱与折磨。母亲也不会受被刺激,引发心脏病发作去世。傅凌寒为了救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一条命换一条命,她算得很清楚。
还有宋薇薇,这个和傅晏辞一样歹毒的女人,外婆的死,她一样难逃死命。
她知道自己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命。
她也不想让傅凌寒再为她操心了,花那么多钱找专家,请团队过来治她。她的命也耗不起等待了。
就算治好了也不能生孩子,她什么都不能给他留。
如今外婆走了,母亲也走了,身边再也没有一个至亲血脉的人了。
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傅凌寒,不能再拖累他了。
看到他每天为她奔波,操心,夜里睡不踏实的样子,心里比毒瘾发作的时候还难受。
他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天一天耗下去,最后死在病床上。
能给他的,就是趁还走得动的时候走远一点,别让他看到最后一程。
她想好了。
找到傅晏辞,跟他拼了。
她活不了几天了,拉上他一起死也不算亏。
还有宋薇薇,这个女人也跑不掉。
两个人都是害她变成这样的元凶,她要在死之前把他们一起带走。
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心跳反倒平静下来,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亢奋的死决。
旁边的傅凌寒翻了一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她腰上。
安然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等他呼吸又沉匀了,才慢慢把他的手臂轻轻挪开,放在床单上,又继续睁着眼等着天亮。
这一夜很长,长到窗帘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转变成刺眼的白。
天亮了。
傅凌寒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安然也睁着眼躺着,也醒了。
看到她眼睛又红又肿,眼皮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他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走到安然那边床边坐下,忧虑看着她。柔声问道:“眼睛怎么这么肿?你哭了?”
安然抱着半边脸,只露出红肿的眼睛,声音有点哑,情绪却很平。
“昨晚后半夜那针可能不太管用了,又开始疼。我怕吵到你睡觉,就没叫你,就忍着。忍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哭了一会。”
傅凌寒定睛直直看着她几秒,看不出什么破绽,就是那种忍着疼之后疲惫的样子。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说:“何明珠十点过来陪你。新公司的事情很多,我得出去一趟,中午回来陪你。”
安然点了点头,“好。”
傅凌寒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
安然蒙上被子,伸出一只手挥动,“你去忙吧,我没事。”
被子下的她,泪水放闸似的涌了出来,崩塌在枕头上。
傅凌寒点了点头,踏出房门。
下楼的时候,他不忘跟刘妈交代了一声,说太太昨晚没睡好让她多睡会儿,然后才走了。
安然听到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等了几分钟,确认车声远了,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成了个纸片人,惨白黯哑的脸,红肿无光的双眼,干裂的唇瓣,尖到能戳死人下巴。
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丑过。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拨了过去。
电话结束后,她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和笔,想了想开始写。
写好后,从无名指上摘下那枚婚戒,压在折好的纸条上。
起身换了一件外套,下楼。
看见刘妈在厨房里忙,她走过来说:“刘妈,我和何小姐约好了去逛街,中午不用煮我的饭了。”
刘妈错愕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那太太你早点回来。”
安然嗯了一声走出家门。
当她走到别墅大门时,门外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等她了。
安然没问是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将近十点时,何明珠来到别墅。
“刘妈,傅太太醒了吗?”
刘妈茫然挠了挠头,眉头疑惑的皱起来,“太太刚刚出门了,她说她找你逛街。你没有碰上她吗?”
何明珠愣了一下,“我没有约她逛街啊?刚才进来时也没看到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两秒,刘妈的脸色变了,何明珠顿觉不妙,立刻掏出手机打给傅凌寒。
傅凌寒那边正在开会,手机震了第一下他没看,第二下何明珠打来的时候他接起来。
“安然不见了!”
傅凌寒听到说安然不见了,手里的文件瞬间从指尖掉落在桌上,面容瞬间褪去任何色彩,剩下后怕。
没再张口回应一个字,拔腿就往外跑,留下一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
路上,油门被他踩到了底,一路闯着红灯回到家中。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上楼推开卧室门。这时床是空的,被子叠了一半没叠完。
眸光扫过整个房间,试图寻找她的影子。
可惜都没有。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梳妆台前,闪出一抹蓝色的亮光。
是她的戒指。
傅凌寒走了过去,拿起那枚戒指。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纸条缓缓在舒展。
纸上像写有字。
傅凌寒立马展开张条,下一秒他像被人下了符咒,整个人僵住了。
【凌寒,对不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去找我妈了。如果再有来世,我还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