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脚步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女人,又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小又颤:“……在这里脱?”
“对,常规程序,检查身上有没有携带违禁品。”
几人里,就数她年龄最小。她们都不敢说话,各自背对着她脱衣服,动作麻利,像已经习惯了。
可安然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自己衣摆,整个人僵着,眼眶又红了。
她抬头看向女管教,嘴唇抿着,没哭出来,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女管教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健壮的女人,看到安然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别的人都听话照做,她就来气。
扯着粗暴的嗓子大吼,“你耳朵聋了,还是手脚有毛病,我让你脱衣服,听没听见?”
顿时全场的人目光剂刷刷看向安然。
安然看着她们,不争气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自己开始解外套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在发抖,直到把外面的衣服解下。
女管教又吼道:“内衣,裤衩全部脱掉。动作麻利点,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她把衬衫和半身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身上传来一阵凉飕飕的羞耻感。
安然始终没法突破这道心理防线,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验身,指尖抖个不停。
“脱啊,要不要我来帮你?”
此刻的女管教嗓音又升了几个度,不耐烦的怒色,都快能把人给窒息死。
吓得安然眼底跳了跳,目光不经意瞥到旁边那几个大姐白花花的身躯,抬头时,看到她们正看着自己,嘴角却含着不明的笑意。
安然迟迟未肯脱下最后一道遮羞布,惹得急躁又火爆的女管教,上前就是一顿不由分说的粗暴撕扯。
三下五除二就把安然身上的内心裤扒得精光,嘴里不满囔囔着:“进来了,就要服从管教与命令。哭有什么用?谁来也不好使,吸毒时就该想到是个怎样的后果。”
女教练一边检查,一边训斥。貌似合情合理,但对于安然来说,她比窦娥还冤。
安然微微含着胸站在那里,她没说话,眼泪却一直在流。手掌紧紧攥起拳头,心中那股恨意像浪潮般翻涌。
而大门外,傅凌寒并没有离去。
站在车门边上,抽起了烟。呆呆看着那面白墙,看了很久很久。
王宁轻声问道:“傅总,新公司这边的文件,需要你去核实签字。”
半晌,傅凌寒才回应,“我打个电话,再过去。”
掏出手机,问陆航要了他亲属的电话号码,又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老陆朋友。麻烦打听一下我夫人的事。”
刚才那名张姓工作人员立马听出他的声音,“傅总是吧,你说。”
傅凌寒沉声又问:“我夫人现在还好吗?”
“她啊……”张姓工作人员倏地戛然而止,剩下一丝无奈的干笑。
傅凌寒一听,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就是安然梨花带雨的样子。
语气急促,像在质问口吻:“她哭了?”
片刻张姓工作人员坦言,“可能我们都习惯了,进来了,凡事都有个过程。哭过就好了,没事的。”
听到她哭了,傅凌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口像被人鞭打一下,火辣辣的痛。
“是不是你们为难她才哭的?”
质疑声音裹挟着一股撕裂的心碎气息。
张姓工作人员赶紧解释,“傅总,您误会了。您夫人是一时接受不了裸身检查,导致情绪失控。该流程有明文规定,我们只能照章办事,希望您能理解。”
傅凌寒心底无法平静,仍竭力维持着一丝冷静:“流程我可以配合,但她现在本就敏感脆弱,受到刺激很容易失控。能不能尽量变通,安排女医护人员操作,多顾及一下她的情绪。”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傅总,制度上不能更改,不过我这边尽量和里面沟通协调。”
傅凌寒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此刻他真的想冲进去,把她接走,这般屈辱压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怒火在胸中翻涌,可他心里无比清醒,一时的冲动,反而会害了安然,落下个逃脱罪。
他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切记,她的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傅总您放心!”
傅凌寒挂掉电话,碾灭地上的半截燃烧烟头,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不舍的上了车。
……
不知不觉,安然进去已经半个月了。
傅凌寒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早上上班前一次,傍晚回家时一次。
每次都把车停在戒毒所大门外的老位置,熄了火,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堵白墙。
看着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墙后面是几栋白楼,窗户上全装着铁栏杆。
他不知道安然住在哪一栋,哪一层,也不知道她那扇窗户朝向哪边。
但他还是每天来,就那样看着,抽两根烟,再开车走。
戒毒所的规定他早就清楚,每个月只能探视一次。
当初送她进去的时候,是为了哄她,说了每天都来看她,其实他知道这句话兑现不了。
他还是来了,只是在大门口坐一会儿,好像离她又近了一点,回去就能睡个踏实觉。
安然这边,从第一天进去开始就在熬。
头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同宿舍的舍友说经常半夜听到她翻来覆去,咬着被子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吃不下食堂的饭菜,端到嘴边没吃两口就放下,三天就瘦了一圈。
到了第五天她才慢慢开始适应那个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统一的操课、服药、心理疏导、康复训练、晚上十点熄灯。
每天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规律但压抑。
她很想见傅凌寒,想得厉害。
每次路过探视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工作人员却不让她靠近。
她问过为什么,对方答得很客气,“你现在处于戒断关键期,任何外界的亲密接触会影响您的心智稳定性。等他来了,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后来安然没再问了。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药越用越重。
第二周开始,毒瘾发作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从三到四天一次,缩短到两天一次,再到一天半一次。
药物控制不住她了,每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来得更猛。
夜晚十一点,安然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统一的蓝色薄被。
她闭着眼刚要睡着,骨头缝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窜了上来。
先是痒,从脚踝往上蹿,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然后是酸,膝盖、手肘、脊椎每一处关节都在发胀发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想用黑暗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燥热。
没用。
十分钟不到,额角就开始冒冷汗,后背的衣服冰冰凉凉的,但身子却像被火烤着一样。
手掌开始抖,攥着枕头边沿,枕巾都湿透了。
喉咙里止不住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喘又像是哼。
同宿舍的另一个女人被吵醒了,走过来好心问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叫护士?”
安然没回答。
此刻的意识像块石头往下沉,砸进了沼泽地里,挣扎不出来。
她猛地坐起来,膝盖撞上床架也不觉痛,然后整个人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开始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砰砰闷响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舍友被吓坏了,跳起来喊人:“快来人啊!她在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