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好一会后,傅凌寒才缓缓开口。
“从我有记忆那刻起,我父亲就是这张面容,三十年了,从未见他对我笑过。”
“即使我逢考年级第一,全校第一,全省第一,到后来的公派出国留学,再到接任集团CEO,把公司亏损近百亿缺口,次年便扭亏为赢。”
“可就算我做到这般地步,也从未得到他的一句赞扬,更没有露过半点笑容。开口永远都是那套说辞:身为傅家长子,理应扛起家族企业大旗,你是既定的未来接班人。”
傅凌寒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弯被乌云掩藏的残月,瞳孔里映出的光,像燃着又像熄灭。
安然没有打断他,静静听着他的诉说。
“尤其是在我八岁那年后,他更像变了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话收了回去。声音透出一丝难掩饰的淡淡忧伤。
“谩骂,挑刺,打压都成了家常便饭,没有半分亲情,有的只有苛刻的指责和严厉的训教。”
“不过,我也习惯了。”他轻叹了口气,又说:“我不跟他吵架,不跟他顶嘴,但也不跟他亲近。”
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样,与自己无关。
可安然清晰感觉到他胸腔下那颗幽怨心跳,和背脊筋络传来的颤动,只有极力克制情绪时,才会产生的细微反应。
他表面的平静不过一层伪装,那些童年受过的冷遇与伤害,依旧在心底沉沉回荡。
安然抬起头,喉咙微微发紧。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从小在父亲的打压中成长的。
外人只看见他身居高位,杀伐果断的模样,却看不见厚厚铠甲下,满是童年留下的伤痕。
那些不被肯定的时刻,那些求而不得的父爱,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相同的伤痛瞬间让她心底生出共鸣。
她默不作声,转过身,伸手握住他泛白的指节,无声地给予一点慰藉。
对于他未说完的话,安然忍不住又问道:“你八岁那年怎么了?与你母亲有关?”
曾经听傅凌寒说过,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想必与这个有关。
毕竟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傅凌寒错愕,后又扬起一个浅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其实我还有一个小我五岁的亲弟弟,不过就在那年,他和我母亲遭遇车祸死了。”
“因为他们双双离世,我父亲把一切的过错全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的缘故,克死了他们。”
安然心口一窒,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股莫大的冤屈,连她一个外人都听不去,替他打抱不平。
“刚刚他在质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选择不直接告诉他?你在鲸鲨岛受尽的磨难,数次死里逃生,你完全可以把话摊开说,也让他认清傅晏辞的所作所为!”
傅凌寒却摇头,苦笑了一下,“没必要,费口舌。”
这几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安然听来,却是字字锋芒,沉重又压抑。
是一种极度的失望与寒心。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谢谢你,让我对你有了更多的了解。”
“傻瓜。”傅凌寒忽然笑了。轻轻掐了把她的脸颊宠溺说道。
安然看着这双赤红的眼睛,不忍一阵心疼的揪扯翻涌在喉咙,她没再追问他的过去。
转过他的腕表,看了眼时间,“九点了,肚子饿了吧?”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提到这个,傅凌寒倒真忍不住发笑起来。
感觉笑声是从胸腔发出来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
“你就那么肯定你的厨艺?”
他的一句话,把安然问语塞了。
“我记得在关山岛,吃过你煮的齁咸鲅鱼,还有煮糊的蛋饺……”
这不是在揭她老底吗?
安然尴尬皱了下眉,伸手一把捂上他的嘴巴,“别说了,那是以前。”
傅凌寒一根根将她的手指从嘴巴上抠开,仍意犹未尽戏谑:“还是说,后来你的厨艺长进了?”
她天生就不是当大厨的料,哪能有什么长进。
嘴硬的她就是不愿拉下脸承认,“好心遭雷劈!哼,不理你了。”
安然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在前面,其实她的脸早已羞红一片。
“开句玩笑不行?”跟在后面的傅凌寒又笑了起来。
此刻他的笑,是开怀的,也是尽兴的。仿佛刚刚那幕难过,从未发生过一样。
或许和她在一起,才感到真正的快乐。
饭后,傅凌寒送安然回房间休息。
刚进门,就接到王宁的电话。
顿时神色凝重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大概说了十分钟,才挂掉电话。
安然从未见过傅凌寒和任何一个人通话时长,超过两分钟的。
想必事关重大。
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傅凌寒面前,询问:“凌寒,你是在和王宁说话?”
傅凌寒拧眉点头。
“我听到他好像在说关于鲸鲨岛的事,是真的吗?”
安然抓住他的手臂,眼里充满了焦虑与恐慌。
“嗯。”傅凌寒拉着她坐下沙发。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像是在用体温替她压住的慌乱。
“你说吧,我没事。”安然的声音比他的预想要稳一些。
傅凌寒点头,手指微微又握紧了一些,“据王宁派去的人回话说,他们在傅晏辞坠海断崖下的礁石缝里,发现了一件外套,是傅晏辞那天晚上穿的那件大白褂。”
安然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不是死了吗?”
她十分清晰记得那晚,傅晏辞被傅凌寒捅得满身是血后,踢下百米断崖下的深海里。
至于傅凌寒握着尖刀,手起刀落时她没有睁眼看,但听到当时傅晏辞痛不欲生的叫痛声,能想象到他惨死时的画面。
傅凌寒的语速不快,眉心却拧成一股绳,“可问题在于,外套挂在那块礁石上。是绑着的。不是自然缠绕,是人为系上去的。”
“怎么会这样?”安然惊愕,不禁燃起一阵冷颤。
片刻她辩驳道:“哪怕他当时没完全气绝,但从百米高空中坠下,下面就是尖锐的礁石,也不可能活过来。”
安然始终不愿意相信。她还记得蓄意逃跑那晚,误闯到这片断崖边。
纵然是深夜,海面也从没有片刻安宁。成群的大白鲨,牛鲨与虎鲨在水下追逐猎物,互相撕咬。
就算傅晏辞坠海没有摔死,也定会葬身鱼腹。
傅凌寒无奈声音又低了几分,“王宁查过傅晏辞当时坠海时,刚好是潮汛时段,他极有可能被人救走了。”
安然听到自己乱了节奏心跳,她攥住傅凌寒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那宋薇薇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