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一到办公室，就听见夏霜“咦”了一声。
她习惯性的往落槿身后一瞥，好奇道：
“小槿，今天怎么没见两门神？”
落槿才后知后觉，今天沈四沈五只跟到落氏楼下。
蓦的，时浔昨晚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心脏某一处再次出现了细微的崩塌。
落槿：“在楼下。”
夏霜瞧出她几分失神，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将一份文件递上：
“小槿，九点半的会，这是今天的议程。”
落槿接过来翻了翻：“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落槿回到办公室，夏霜敲门进来。
“小槿，那个，”她说，“有人找您，是……您母亲。”
母亲？苏尹女士。
落槿翻阅文件的手一顿，垂下眼，将文件合上。
她淡漠道：“让她进来。”
*
片刻后，门被推开。
苏尹女士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罩白色的羊绒开衫，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
脖颈、腕上都戴着成色极好的翡翠，气度雍容。单看外表，是典型的豪门贵妇，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但落槿知道，这副皮囊下面是什么。
苏尹走进来，自顾的在沙发上坐下。
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落槿身上，没有母亲看女儿的温情，只有打量。
落槿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的意思，淡道：
“苏女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苏尹眉心蹙了蹙。
苏女士。
这个称呼，她听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习惯。
她没有发作，只是端起夏霜刚泡好的茶，优雅地抿了一口，姿态依旧端庄。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她说，“结了婚，家不回，电话也都不接了？”
又说：“落槿，你嫁进时家，是好事。但好事归好事，规矩不能废。”
落槿眉梢掠过讽意，苏女士这是打算兴师问罪来了？
她问：“什么规矩？”
“三朝回门。”苏尹道，“你结婚一周有余了，回过家吗？”
落槿不语。
也得有家才能回门，哥哥不在，她回去做什么？
苏尹不悦：“嫁出去，就把基本礼仪都忘了？你要外面的人怎么议论？”
她继续道：“说我们落家不懂规矩，还是说你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了？”
落槿听完，忽的就笑出了声，透着凉薄。
苏尹脸色微变，每次落槿露出这种笑，接下来说的话，都不会太好听。
“苏女士，”落槿不甚在意，“您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尹：“我来提醒你。”
“提醒我？”落槿眸色淡漠，“那我倒是想问问，哥哥住院这么久，您去看过一眼吗？”
苏尹的脸色一僵。
“没有吧。”落槿平静道，“他躺在医院里，您这个当母亲的，一次面没露。现在同我讲‘三朝回门’？”
“苏女士，您这‘好意’，”她嘲道：“我心领了。但，受不起。”
后者一时接不上话。
落屹川住院这些天，苏尹确实没去过，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去。
儿子看她的眼神，和落槿一模一样，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温度。
她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苏尹压下心里的不痛快，换了个话题。
“你哥的事，我心里有数。”她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落槿似有若无的勾了勾唇角，知道正题来了。
苏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你爸，想把那个贱人带回来。”
落槿眉心微敛。
那个贱人？杨念？
落崇养在外面的私生女。
爷爷去世后，落崇便一直动心思，想让杨念认祖归宗。可哥哥成为落家家主，一手压着，苏尹也从中作梗，这桩荒唐事自然就拦了下来。
落崇呢？他们兄妹俩名义上的父亲。
在外面花天酒地、养小三、生私生子，偶尔回来一趟，不是要钱就是要权。
对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不问。对杨念，倒是极尽宠爱，没少在她身上花心思。
送出国读书，置房购地，出手阔绰，恨不得把整个落家都搬去给她。
如今他急着让杨念改姓落，不过是看准了哥哥重伤住院，落氏一时群龙无首，便立刻按捺不住野心，蠢蠢欲动了。
落槿面无表情：“所以呢？”
“还几次三番提到，”苏尹有些难以启齿，“要改那个贱人的姓。”
她当年嫁给落崇，是少女春心萌动的情怀。
婚后，落崇也是好得没话说，可后来她有了落槿，他就在外面有了人。
怀孕的时候，他在外面陪着那个女人。她生下落槿，他还在那个女人床边，甚至，还有了个和落槿一般大的孩子。
她怎能不恨。现在？
恨落崇，恨那对母女，也恨落槿。
如果没有落槿，落崇就不会出轨，她还有机会挽回他。
所以她把她送走了，送到江南，眼不见为净。
后面接回来，是因为老爷子发话，而她也刚好需要。
但苏尹始终无法对这个女儿生出什么感情，每次看到她，就想起那些屈辱的日子。
可现在，她又需要她了，需要她时家少夫人的身份，去压那个贱人。
苏尹语气软下来：“落槿，我知道你怨我。但我终究是你妈。”
又说：“你爸要那贱人改姓落，让她进落家的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进了门，落家的脸往哪搁？”
“所以，”落槿讥诮道，“您来是想让我去收拾那个私生女？”
苏尹唇角一压，随即如常端庄：
“什么叫收拾？你是落家的女儿，维护落家的脸面是你的本分。”
“本分？”落槿漠然嗤道：“苏女士，我也提醒您，我如今的本分，是做好时太太。”
这个女人，一辈子活在对丈夫的怨恨里，活在对那对母女的嫉妒里，活在对儿女的利用里。
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谁，甚至没有真正爱过自己。
真是可怜可悲可恨。
“落槿，”苏尹语气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苏尹嘲讽道：“天有不测风云。你的养父母，在江南还好吧，那女孩醒了吗？”
落槿眸光微微动了动，寒霜覆上。
“你以为，”又听她意味深长道，“把邹家身边的人换成时家的，就安全了？”
她怎么可能让那个野种进落家的门？
可落崇铁了心，她拦不住了，现在，落屹川住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落槿出面。
落槿现在是时家的少夫人，时浔的太太。有这层身份在，落崇多少会忌惮几分。
只要落槿肯出面收拾杨念，那个野种就别想踏进落家一步。
偏偏落槿油盐不进。
她也只能敲打她，让她知道，别以为嫁出去了就万事大吉，她还有把柄在她手里。
落槿垂眸，目光落在蓝色的文件夹上，眼中又多了几分可笑和悲凉。
苏尹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随便一句威胁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她嫁进落家三十几年，斗小三，斗私生女，斗一切可能威胁她地位的人。
斗到最后，老公不把她当回事，儿女不把她当亲人，唯一的本事就是用威胁来压人。
她都不知道，她手里的那些筹码，早就没用了。
无力感漫上四肢，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维持坐着都有些费力。
落槿扫了一眼窗外，按理说，京都的秋天本该是天高气爽，今日却阴雨绵绵。
“苏女士，”她说，“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还有工作。”
苏尹的脸色顿时如同外面的天气。
苏尹：“落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落槿冷笑：“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跪下求你？”
苏尹：“你！”
这时，门被敲响了。
夏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落总，营销部秦副总到了，说有事向您汇报。”
“苏女士，我还有事。”落槿看向苏尹：“您说的事，我知道了。”
苏尹沉着脸：“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落槿：“意思就是，我会择日回去一趟。”
得到答复，苏尹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重新端起那副豪门贵妇的优雅姿态。
“那我等你。”
说着，她拎起包，顿了顿，又道：
“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你是嫁了，你哥可还没娶，自己掂量着办。”
落槿面无波澜，按向内线电话：
“送苏女士出去。”
夏霜很快进来，走到苏尹面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尹抬步离开前，深深看了落槿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她想起落槿刚被接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那时的苏尹满眼怨毒和恨，就是她的到来，将她在落家的体面撕得粉碎。
于是那些年，她明里暗里百般刁难，日复一日地极尽苛待、折磨。
现在呢？
苏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惊觉，当年任她搓扁揉圆，跪在地上，无助的求她帮帮邹涵曦的女孩，早已脱胎换骨，站到了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
望尘莫及，亦拿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