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其他人,哪个不是懂察言观色的老狐狸?
从时浔眉头松开的那一刻起,就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那位爷明显变好的脸色,让整桌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开席就冷着一张脸,搞得大家话都不敢多说。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时浔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众人:“……”
这爷怎么阴晴不定的?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一位与时氏常有往来的冯总,试图缓和气氛:
“这戏子唱得好是好,但论韵味,还是比不过苏家那私人戏团。”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冯总说的是。上回有幸见识,还是苏老爷子七十大寿的时候,那唱腔,啧!”
“私人戏团算什么,”另一人摆手,说道,“那被苏家断绝关系的二小姐,才是真正的一绝。我听老一辈说过,她当年登台,满城名角都甘拜下风。”
时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时浔:“苏二小姐?”
那人见时浔竟然开口,顿时来了精神:
“是,时总也知道?”他笑着说,“那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又说:“苏二小姐是苏老爷子的掌上明珠,生得极美,唱功也好,多少权贵人家想与苏家结下良缘。
可苏老爷子岿然不动,大有此女此生不嫁、长伴膝下的架势。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旁边有人配合地问:“怎么着?”
那人吃了个花生:“跟人私奔了!”
“私奔?”
“是,听说是随一个从帝都来的落姓男人私奔,气得苏老爷子当场宣布断绝父女关系,从此不再来往。”
这事在这片地方,至今还被人反复提起。
都说,好好的一位千金小姐,偏偏为了个男人,连这么好的家世、爹娘都不要了。
“落姓?”时临插嘴,“哪个落?”
“还能哪个落,”另一人接过话头,“帝都落家呗。说起来这事儿也真是……”
时临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落家?
他下意识看向时浔。
时浔面色不变,目光落在戏台上,像是在听戏。
一人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后来呢?”
“后来?”那人说,“后来听闻那位苏二小姐在外面过得并不好。”
他见时浔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姓落的,人娶到手后,便不知珍惜,还养房小的在外头。
本来那苏二小姐私奔之后,十几年杳无音信。”
又说:“后来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的,把亲生女儿给送回了苏家,想求二老原谅,顺带让二老给她出个头。”
有人问:“送回苏家?那苏老爷子认了?”
那人道:“认什么认?苏老爷子连门都没让进。不过听说那孩子到底是在苏家住了一晚。”
冯总摇头:“苏家是给女儿撑腰了,只不过这女娃娃苏家不认,直接把孩子丢给了曾在苏家当过家庭教师的一对夫妇养。”
又说:“那对夫妇,都是老实人,本来就不能生育,白捡个孩子,倒也当亲生的一样养着。”
原先那人啧说:“哪知,那对夫妇第二年便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或许是苏家的缘故,没亏待那孩子。
两女娃养得跟亲姐妹似的。十几岁的时候,这落小姐又被帝都来人给接了回去。”
那人啧了一声:“本来听说是当大小姐去了,那邹氏夫妇的女儿后来也考上了帝都的学校,大抵是攀亲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没成想,几年前,人竖着去,横着回来的。”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横着回来?”
“对。如今还躺在医院里呢,听说吊着一口气,全靠苏家人帮忙撑着。”那人摇头,“真是飞来横祸。”
有人问:“怎么就飞来横祸了?”
“那谁知道?”那人说,“不过我听说,自从那位落大小姐被接回去,落家就没消停过。
她母亲对她不好,父亲也不待见她,圈子里都说她八字硬,克亲。”
“那倒也是。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半道接回来的,落家那种门第,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我在帝都有个合作方,跟落家有点来往。
听说那位大小姐生得确实漂亮,但那圈子里水多深啊,一个半道大小姐,不定被多少人……”
他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笑意里带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原本,聊聊这些本没什么的。
但,落大小姐?
时临听不下去了。
他刚想开口岔开话题,余光就瞥见时浔屈起二指,在桌沿轻敲着。
“笃、笃、笃、笃。”
满桌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时浔靠在椅背上,一双凤眸盯着手机屏幕,并没有看任何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包间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
戏台上,青衣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园子,本就被他们包了下来,婉转的唱腔落入这片诡异的安静里,平添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片刻后,时浔缓缓抬起眼帘。
“诸位方才说的,”他问,“那位半道大小姐,是谁?”
那两人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其中一人干笑着开口:
“时总问这个做什么?不过是个闲话,当不得真。”
时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人。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不知所措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便听到时浔开口,字字清晰的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口中的半道大小姐,”他顿了顿,“是时某的妻。”
“噗!”
正润着嗓,准备说话的时临一口茶喷了出来。
猛地偏头,剧咳不止,茶水呛进气管,咳得脸红脖子粗。
桌上其他人也像是被点了穴一样,齐齐愣住。
几秒钟后。
“咳咳咳!”
“咳咳!”
咳嗽声此起彼伏。
刚才说话那两人脸色红白交替,比戏台上的青衣变脸还精彩。
“时、时总……”
那人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舌头像被打了结。
时浔勾唇淡笑,又抿了一口茶。
动作矜贵优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只是身上的压迫气场却让整桌人喘不过气来。
戏台上,青衣还在唱,此刻,又多了些讽刺意味。
时临咳了半天,终于缓过来。
这群人,特别是那两人,也是倒霉,这合作怕是不用谈了。
聊八卦聊到时家头上就算了。
聊到时家新进门的主母头上也就算了。
偏偏当着时浔的面聊,聊的还是那些不入流腌臜话。
时临也假装喝茶,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人和自家堂哥脸上瞟。
真精彩。
比戏精彩多了。
他还想听怎么办?
除了那两人,其余几人脸色也是五彩斑斓。
时家太子爷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怎么没收到一丁点消息?
“时、时少,”先前说得最起劲的那人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您、您大人有大量……”
时浔慢条斯理放下茶盏,继而不咸不淡地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继续。”
他起身,理了理袖扣,唇角噙笑,“时某还有事,失陪。”
话落,他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时临愣了一秒,连忙站起身跟上去。
经过冯总身边时,听见这位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总,正用颤着声吩咐助理:
“快!快给我查查,落家那位大小姐,到底什么来头。”
时临听到,脚步没停,只是嘴角抽搐几下。
什么来头?
以前的他是不知道,现在的,是他堂哥的太太,时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这群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怕是够他们做一整年噩梦了。
走廊里,时临快走几步追上时浔:
“哥,你去哪儿?”
时浔:“回榭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