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她有个习惯,解剖完不会立刻下结论,会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沉淀一晚上,第二天再看。
昨天她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跟严队提了一句:
这个案子,建议查一下家属近期的活动轨迹,尤其是用药情况。
严队当时皱着眉:“你是说……”
“我只是提供方向。”她说,“具体怎么查,是你们的事。”
现在家属来闹了。
倒也不意外。
落槿把档案放进手提袋,准备去技术科找科长签字。
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季清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素描本,脸色不太好:
“落槿姐,严队让我来叫你。”
“叫我干什么?”
“那个家属那边闹得厉害,非要见主刀的法医。”
季清言顿了顿,“来了好几个人,堵在接待室不走。”
落槿把档案袋放回桌上:“走吧。”
文琪小声道:“落槿姐你别去,那些人可疯了,刚才差点动手。”
落槿挑眉。
动手?
那正好。
接待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爸死了,你们还要把他剖了,什么狗屁法医,凶手呢?凶手在哪?”
“不给个说法,我今天就躺这儿不走了!”
男人嗓门很大。
落槿推门进去。
屋里人不少。
严队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旁边两个民警拦着不让靠近。
家属那边一共四个人。
其中三人一唱一和的帮腔。
闹得最凶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脸上横的。
旁边角落站着个女人,四十出头,脸色蜡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垂着眼睛不说话。
落槿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儿子,女儿,还有两个应该是亲戚或是邻居。
季清言:“严队,落槿姐来了!”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落槿身上。
严队转头。
落槿今天不是白衬衫黑长裤了,而是一袭长裙,肩上披着件……男士外套?
这才想起她今天是来交接工作。
吴强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闪过惊艳:
“你谁啊!?”
这女人真美,看起来不像警察。
严队见她走了过来,松了口气:
“落槿,你来得正好,家属非要见你,我跟他们说手续齐全,他们不听。”
男人吴强一听,想冲过来,被民警拦住,他朝落槿吼:
“你就是那个法医?你凭什么解剖我爸?你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落槿看他一眼,淡漠道:
“签字的文件在档案里,你要看吗?”
“我没签!我什么时候签了?”
落槿:“吴女士签的。”
吴强嚷得更凶了:
“她签的不算!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凭什么代表我们家?”
“直系亲属,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落槿道,“签的是标准知情同意书。法律上算。”
吴强一噎:“你什么态度?我是儿子!应该我签!”
蠢货。
落槿没理他,视线落在吴女士身上。
角落里的吴女士依然垂着眼睛,没说话。
落槿收回目光,对严队说:
“严队,解剖结果写好了,报告在档案里。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疼痛性休克,简单说,是被人捂死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秒。
吴强嗓门又拔高了:
“捂死的?你放屁!我爸瘫了八年,动都动不了,谁能捂死他?你是不是查不出来瞎编的?”
落槿的视线又落在吴女士身上。
她在听到“捂死的”三个字时,手在抖。
就一下。
很轻微的抖,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死因明确,”
落槿说,“至于谁捂的,那是你们刑侦的事。”
“你什么意思?”吴强冲她吼,“你意思是我们家里人杀的?你血口喷人!”
其他两个亲戚也开始帮腔,说什么:
“闺女照顾了十几年。”
“她老子瘫在床上受罪,怎么可能害他?”
……
吴强越说越激动: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让我爸的遗体停在这儿,我看你们怎么办!”
他反手就要推搡。
严队喝了一声:
“别动手!”
“我就动了怎么着?你们警察打人啊?来啊来啊!”
严队想拦,落槿抬手挡了一下,示意不用。
落槿放下保温杯。
“吴小姐。”
声音不大,吴晓慧身体还是僵了一下。
“你不打算阻止吗?”
吴晓慧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落槿迎着她的目光:“你的父亲,是被活活疼死的。”
接待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被捂死的吗?
落槿:“死亡过程持续了至少两个小时。他动不了,叫不出声,只能硬扛。疼痛级别嘛……”
落槿:“那种痛,我见过。晚期癌症病人,疼起来会咬碎牙齿,会撞墙,会求着家人给个痛快。”
落槿:“因为扛不住了,要有人帮了他一把。”
吴晓慧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严队看向落槿一副亲历者的模样,皱起眉。
季清言握着素描本的手紧了紧。
想起有次文琪跟他闲聊时,说:
“落槿姐太恐怖了,我站在解剖台边上,听着她描述死者生前的状态,就觉得那个人是站在我面前。”
“告诉我,他有多疼,有多害怕,有多想活下去。刚开始的时候,我晚上都要做噩梦……”
那个还在推搡的男人停了手,瞪着落槿。
这女人气场太可怕了,她描述得就像亲眼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咽气。
而她只是冷眼旁观。
吴晓慧捂住脸,接待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她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沙哑:“是我。是我做的。”
吴强瞪眼:“你说什么?”
吴晓慧开口:“是我捂死的。”
“前天晚上,我去看爹。他疼得浑身发抖,疼得一直在叫,一直叫。”
“我把药拿来喂他,他说吃了,还是疼。我又喂了一次,他说还是疼。”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缝里挤出来。
“后来他喊我,妈,妈,你让我走吧。我不是他妈,我是他女儿。他疼得糊涂了,把我当成我妈。”
“他抓着我不放,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我知道他疼,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天他叫了一夜,就那么抖着,抖得床都在响。最后,他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她停了一下。
“我拿枕头捂住了他的脸。就一会儿,他就安静了。”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重复的喃喃,“我就捂了一会儿。就一下,真的。他不动了,他就不疼了。”
吴强脸色变了又变,猛地冲上去:
“你这个畜生!是你!是你捂死爸的!你个杀人犯!”
他块头大,冲得猛,两个民警没拦住。
严队正想上前。
就在吴强的爪子快碰到吴晓慧的时候。
“嘭”!
离吴晓慧最近的落槿一脚踢在吴强肩上,直接把人踹出一米远。
落槿走到男人面前,垂眸看他。
“指责她。你配吗?”
冷眸扫了眼这双刚刚还想掐人的手。
有点后悔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
真想把这双手给废了。
“!”
一众警察不语,同时抬头,看天花板。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