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没打算隐瞒。
在她哥面前撒谎比翻墙还费劲。
翻墙失败了还有下次,撒谎失败了她哥能用三百八十四个角度逐一拆穿她。
念到天亮。
她点头:“嗯,约在周家老宅。”
落屹川手一扬,把卷着的文件“啪”地丢进她怀里。
“这位老太太可不老,”他讥诮,“陆夫人能怂恿苏女士,她功不可没。”
落槿试探着问:“哥哥不阻止我查她?”
有些诧异哥哥直切正题,她拿着文件在手里翻了翻。
里面是周老夫人的资料,和她之前拿到的不一样。
这位周老爷子的续弦——才四十岁?
落屹川冷哼:“我想阻止也得有用。是谁打算搞特工行动,翻墙出逃的?”
他阻止得了吗?
今晚是墙头成功逮住这一小只。
明天呢?
她是不是要挖地道?
落槿把文件往膝上一合,瓮声嘀咕:
“……逃?我是另辟蹊径,透气。合法合规。”
落屹川:“翻墙叫合法?”
落槿:“我管没被抓到叫合法。”
落屹川揉着突突跳动的眉心,怕自己被她气死,往正事上捋:
“俞邵初的动作肯定会有,不过他现在只能背着来。”
明面上他不敢跟正面碰,要借别人的棋盘落自己的子。
又或者,周老夫人也是他的人。
俞邵初就是吃准了落槿。
知道她见着点线头就想往下揪,巴不得她主动跟着走。
落槿低眉一笑:“那正好,我就比他更阴呗。”
她专治各种阴招。
落屹川眸光锐利,警告看她:“周家老宅水深,暗地里潜进去的,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
“你要去,可以,走明路。按规矩约,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见你才是怪事。”
落槿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没有说“不准去”,就是最大的让步。
见好就收。
收之前,她还想再往前探一步:“哥,那……倘若我要出国呢?”
落屹川淡淡瞥她一眼:
“拍卖在公海,万一你真的拿到承诺书,太危险。”
拿到就跟抱着烫手山芋进了狼窝没什么区别。
变数太大。
落槿:“哥哥,我计划周全。”
“……”落屹川别有意味道,“你今晚不也计划周全?怎么现在穿着反拖鞋坐我跟前呢?”
落槿:“……”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
左右脚的拖鞋什么时候穿反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非常、非常想把脚上这只拖鞋扔到她哥脸上。
落槿执拗:“可是哥哥,我不跟俞邵初走,这一切就没办法进行不是吗?”
她才是那个关键。
哥哥和时浔都清楚,拖着不是明智之举。
拖下去只有被动。
他们在赌俞邵初的耐心。
可她不动,所有的线都是死的。
落槿能猜到时老爷子为什么要见她。
老套路。
先礼后兵。
寒暄试探,再敲打,最后家族大帽子扣下来。
想让她去拿那份承诺书,把欧方的火力引开,好让时浔置外,保他周全。
落槿贼兮兮:“我都知道,我打算去。”
又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对,我必须去!”
“咳咳咳咳咳——!”
落屹川倏地弯下腰。
咳得像是要把肺叶子震出来。
落槿脸一变:“哥哥!”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冲过去扶住他胳膊。
差点忘了,俞邵初暗算留下的伤,还盘踞在哥哥肺腑里。
她按上落屹川的肩胛骨。
隔着衬衫感受呼吸时肋骨的起伏对称,两指搭上颈动脉,默数频率;
目光扫过他泛白唇色,侧头,鼻尖靠近他呼吸带出的气流。
淡淡的血腥味。
落槿嗓音抑着颤:“深呼吸。别急。”
落屹川缓过气来,淡然地直起身,挥开她的手,声线恢复如常:
“死不了,纯属被你‘必须去’的破音给震的。”
落槿:“。”
她没松劲,皱着眉上下打量:
“沈毅呢?这几天他不是跟搞地下工作似的,贼眉鼠眼来回跑?”
落屹川:“……”
被管家引进来的沈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恰好听到这话。
沈毅:“…………”
他认为自己每次来都穿着得体加白大褂。
一看就是正经医生。
落槿听到动静,回头秒变脸:“沈医生,我哥哥什么情况?”
沈毅不着痕迹地接了一记落屹川递来“别多嘴”的暗号。
他面色如常:“少夫人,落先生没事。”
又中规中矩:“令兄目前的情况,毒素清除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但心肺功能还在恢复期。
理论上可以正常活动,实际上……不能动气。尤其是被气得猛咳。”
落槿:“……”
默了两秒:“那我明天再跟他吵。”
沈毅:“……明天最好也别。”
落屹川:“后天也最好别,大后天也别。”
又追加:“建议你直接跟我签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落槿:“。”
落屹川越过沈毅的肩头看向玄关:“程璟潇呢?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沈毅如实答:“刚才进来时,他说看到个翻墙的女贼,追去了。”
如果他没看错,那火红的身影应该是安芷。
落槿瞳孔簇光,紧张兮兮的模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女贼?”她抓着落屹川的手,“我去瞧瞧。”
“咳咳!”落屹川:“试试。”
“……哥哥,”落槿眼巴巴的,“女贼跑了怎么办?”
这两声咳……假得。
她觉得沈毅应该掏出听诊器,给她哥哥测测良心会不会痛。
落屹川慢条斯理:“有程璟潇。”
落槿不肯罢休:“万一没追上呢?”
落屹川:“那你就别惦记了。”
落槿:“……”
兄妹俩陷入新一轮沉默对峙。
门口带进一道寒气,压迫的气场不言而喻。
管家恭敬道:“时先生。”
沈毅侧身让路:“少爷。”
时浔颔首迈进来,视线落在小妻子攥着落屹川手腕的那只手上,眉峰微动。
他语气闲闲:“大哥怎么了,谁又气你?”
落屹川眉心直跳,张嘴就是一刀:“俞邵初约了你老婆出国。”
时浔:“……”
落槿:“…?!”
有这么掐头去尾,搬弄是非的吗?
她哥哥当她是新闻标题吗?!
落屹川:“她答应了。”
落槿瞠目:“(=?Д?=)???”
还带添油加醋?!
连续剧都不能这么编吧!
时浔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妻子。
一连串精彩的表情变化,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唰”地松开落屹川的手腕,做发誓状,诚恳糯声:
“哥哥,时浔知道,收到信息就告诉他了,这次我可没单独行动。”
这话不假。
要不然,沈五那几棵铁树怎么肯乖乖听她调遣?
只是……“忘了”把今晚爬墙的行动提前说一声罢了。
不能怪她。
计划赶不上变化,临时起意不算隐瞒。
时浔似笑非笑。
他已经从沈五那里得知全部情况。
小妻子这话说滴水不漏,摆明了想让他被落屹川连坐,将“知情不报”的锅甩给他。
好个小东西,把自家老公卖了还不带犹豫的。
果不其然。
落屹川脸越来越黑:“时总,知道?”
两口子串通好了来演我是吧?
时浔:“……”
他佯装困惑,“大哥,你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又道,“槿槿说她跟我说了,那……就算知道吧。”
落槿:“?”
什么叫!
那、就、算、知、道、吧?!
她明明第一时间就说了,代表她作为妻子的全部诚意。
绝对坦诚!
落槿瞪着时浔,后者含笑迎上小妻子的目光。
落屹川阴着脸看他们两个。
三个人。
三条战线。
一场关于“谁告知了谁”“谁知情不报”“谁甩锅给谁”的混战。
谁也没打算先松口。
沈毅把拳头放在唇边,轻咳:
“那个,要不,各位……移驾书房?”
再站这儿。
他怕自己会被误伤成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