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倏然沉声:“爷爷,您别打她主意。”
想起最近。
小妻子那双清冷含笑,狡黠戏谑又时而认真的瞳,溢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敛去眸底的喜痛之色。
只一瞬。
时老爷子向来精明,又岂会错过。
沉默片刻。
他浑浊的眼珠里浮着审慎:
“我知道你不想让那丫头卷进来,但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
莫说卷进来。
整场风波的开端,本就是因她而起。
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的因果。
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过一过。
那丫头现在是他大孙子捧在心尖的宝贝疙瘩,他还不至于当着这头护崽的狼说出口。
挑明了就是撕破脸。
时浔平直看他:“您想说什么?”
“笃。”
金属头点在地板上。
时老爷子把拐杖往前一送,“她现在安全,是因为你在护着她。你走了呢?”
他不是不近人情。
也并非没有感知到落槿的处境。
事关“时家存续”问题,总要有人被放到天平上。
时浔一动,势必牵连整个家族。
相比之下,落槿单一且可控。
时老爷子缓缓道:“你做不到的事,时家做不到的事,或许……那丫头能做到。”
这句话刚一落。
面前的人周身气压骤然塌陷,巨大的威压无形释放。
连老爷子都不由得在他眉宇间逡巡了两圈。
暗自确认。
这小子身上那股“恶鬼”的底子从没消失过。
好在还认得他爷爷,没直接抄起人扔出窗外。
时老爷子轻叹。
就算不是落家那丫头,也会有下一个“落槿”。
那些人,丧心病狂。
时浔嗓调极冷,一字一顿:“我不会用她。”
欧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兽窟,一群豺狼虎豹,以小妻子跳脱的个性,进去分分钟炸毛。
再有。
时浔知道,小妻子要自己站住脚跟,不可能永远在他的影子里。
他,带不上她。
时老爷子苦口婆心:“你不用她,别人会用她。”
又把最不好听的话端出,“等她没有选择地被人用,比你让她主动选,哪个更好?”
“嗯,”时浔应着,眼底无半分松动:“您,别去吓唬我夫人就成。她胆小。”
时老爷子被这句堵得一愣,听出时浔不是在回应他的提议。
见被他防得死死的,时老爷子瞪眼:
“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我吓唬谁去?上哪儿吓唬去?”
隔着六环外,拿望远镜瞪她吗?!
“嚯,”时浔冷笑:“听您这口气,还真想安排一下?”
时老爷子跳脚:“臭小子!我一晚上是在对牛弹琴?”
说了这么多,这不孝孙耳朵是装饰品吗?
全程就记了一件事:
别碰我媳妇!别吓我媳妇!别打我媳妇主意!
他还不是为了他好?
这把老骨头大半夜不睡觉陪他在这儿掰扯,不孝孙不领情就算了,还防他跟防贼似的。
时浔语气波澜不惊:“您知道就成。”
他慢条斯理地抚着暗蓝袖扣:
“时临明天就到,您赶紧歇着,明天才有精神物色你未来曾孙它妈。”
时老爷子被这句“曾孙它妈”呛得拐杖拄空:“你个小畜生!你是要送我提前见太爷?”
时浔顽劣一笑:“也不是不可以。”
时老爷子:“你!真的是我好大儿的儿!”
时浔理论一改。
“隔代遗传,”他道,“您承上启下,功不可没。”
时老爷子:“……”
时浔站起身,双手插兜,微微俯视着自家爷爷:
“就这样,我还有媳妇要护,咱老子孙子各得其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我这边,真没空配合您这出‘天伦之乐’的戏码。”
门摔上。
走廊里隐约飘来一句哼唱,调子耳熟得让老爷子太阳穴一跳。
面目全非的歌词。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八个瓜,八个爷爷气不垮——”
时老爷子好半晌才回过神。
话题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到了“时临相亲”上!
时浔跟他扯的根本就是两件事。
白讲了!
这孙子每一句话都在转移话题,一句正事都没接!!
时老爷子对着空气中气十足的怒骂:
“滚——!”
谁教他唱的?
到底谁教的这一套?!
时老爷子胸口起伏了足足两分钟。
一晚上不能一事无成。
他给时临拨去电话:“混账哥腿子!明天几点到?带张穿衣服的证件照。”
那头。
正在打游戏的时临直接被对面一波团灭。
“???”莫名其妙被骂的时临敢怒不敢言:“爷爷,我是裸着坐飞机来的?安检能让我过?”
时老爷子:“带身像样的衣服。”
时临:“我平时穿的不像样?”
老爷子斩钉截铁:“带三身。西装。休闲。运动。”
时临茫然:“爷爷,您到底什么事?”
这配置……是要干嘛?
参加奥运会?
老爷子:“明天有饭局。你一个人上,对方三十个。”
“嘟——!”
时临懵圈:“???”
接风宴这么隆重?
他时临什么时候成了时家的一号人物了?!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
别川公馆。
客厅里气压比窗外深秋的夜还低五度。
落屹川对着面前那颗低垂的小脑袋输出了将近两个小时。
口若悬河。
末了。
落屹川拍桌而起:“落小槿!你给我省点心能死不?!”
落槿正襟危坐。
心里默念:我是出土的陶俑,不动不动不动。
我是秦始皇陵一号坑第三排第五个,镇坑之宝,出土时什么姿势,现在什么姿势。
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我是陶俑我是陶俑我是陶俑我是陶俑……
落槿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等落屹川喘气歇嘴的间隙。
她卡点开口:“知道了,哥哥英明。”
落屹川:“……”
他嗓子干得能摩擦生火。
敢情是对着个插了电的复读机在输出。
说什么她都“哥哥英明”。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落屹川:“换句别的!”
落槿换了一句:“知道了,哥哥说得对。”
落屹川:“。!”
他觉得自己心脏搭桥手术可以预约了。
但凡他妹妹把忽悠时浔那猪的精力,分百分之一给正事,他做梦都能笑醒!
几个小时前。
小姑娘把要去老宅的时浔哄得飘飘然。
走路若踩云。
一个长身玉立的大男人,被他妹妹两句话就五迷三道的瘸了,上车时脑袋差点给车门框开个瓢。
落屹川和阿萨克站在落地窗前目睹全程。
他抱着膀子,对着阿萨克槽道:“看见没?人类的智商洼地,连你都不如!”
蠢狗起码知道骨头不能啃自己腿。
时浔能吗?
阿萨克:?
它吐着舌头,低呜:……又我?
你们人类的感情纠葛,为什么要拉它一条单身狗出来挡枪?
不过,瞅它主人那不太聪明的亚子。
确实……不如它。
时浔的车子一消失,落槿转头就窝进房间。
没到睡觉时间,两兄妹都没有关房间门的习惯。
落屹川见她乖乖回房,端着茶杯假装路过,状似无意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自家妹妹把床上的娃娃被子枕头全踹地上。
瘫成一条海滩咸鱼。
动态与平时无异。
得亏对她了解到骨头里去。
直觉!
事不反常必有妖。
瓷娃娃里面装的是一肚子坏水,不定什么时候就咕嘟咕嘟冒泡。
【落屹川】:「时卧龙同志,你家凤雏又作法了,自己回来收她!」
在路上的时浔:“?”
时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