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宛若慢性催眠曲。
落屹川刚处理完一条工作消息,余光扫向对面的男人。
时浔手里端着平板。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一贯矜冷的脸上。
左腿搭右腿,脚尖还一晃一晃的,脸上的笑容从“贱嗖嗖”到“贱到离谱”。
落屹川:“……”
落屹川是真想把这椅子连人一起扔出去。
他没忍住:“你在看什么?”
时浔目光幽幽扫来,一丝期待:“你猜?”
落屹川:“……”
合着搁这儿钓他,等他问?
想起对方是大舅哥,被看穿的时浔轻咳一声,勉强把表情收了收。
时浔:“没什么。”
他手指划拉。
沈一马上从门外拿了个平板进来,递到落屹川手里。
左半边是实时监控。
右半边是剪辑过的,落槿还没出现时,时家人嚼时浔舌根的精彩集锦。
落屹川看不到十秒,麻木脸。
“你腿上的伤,”他道,“是不是把你脑子里的血也漏干了?”
……看这玩意儿。
笑了一晚上?
头一次发现有人被点着的骂,还能笑得这么高兴的。
还是正儿八经,收都收不住的笑。
时浔的精神状态挺复杂的。
时浔眼睛没离开屏幕,指尖还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字
“我在远程指导。”他道,“最精彩的不是这个。”
监控里传来落槿的声音:“我家阿浔还是家主呢。”
落屹川:“……”
想摔平板。
应该直接让徐止给时浔备个氧气面罩。
怕他笑缺氧。
时浔一脸高深,意犹未尽:“大哥,你不懂。”
他一出生就注定要活在顶端。
到哪里都能生存下来,柏林、伦敦、华国……
没有哪里是回不去的,也没有哪里是真正想回去的。
在小妻子身上,他逐渐明白一个词。
归属感。
全世界都在算计,小妻子是浮木,是来拯救他的。
可木助火势,火却要将其燃为灰烬。
思及此。
时浔幽瞳深不可测,碎裂又重组,笑意收进眼底,露出自厌,浓重的压迫感无声泄出。
对方连洋老不死的都能算计,且早就知道小妻子的存在?
让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落屹川面无表情,冷酷按下床头柜上的呼叫铃。
徐止进来:“少爷。”
落屹川指着时浔:“给时总安排一下脑部CT,他今天不太正常。”
徐止:“……”
时浔丝毫不受影响。
重新把进度条拖回落槿那句“我家阿浔”,又循环了一遍。
小姑娘护短的语气灌进耳朵,沉郁霎时被冲散。
他嘚瑟挑唇。
落屹川补充:“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严重了,说明他本来就这样。”
又说,“直接转精神科,我妹还年轻,及时止损。”
时浔:“。”
-
落槿回了信息,熄屏,把手机往外套口袋里一塞:
“电话都打完了?那开始吧。”
又温温柔柔的:“用点力哦,我不满意的话,我家阿浔还有其他方案。”
众长辈:“!”
其他方案?
轻描淡写一句话,比所有威胁加起来都好使。
其中一个长辈抖着声儿:“浔哥媳妇,能不能……”
落槿漠然道:“不能。”
七位长辈像一排即将被行刑的囚犯站着。
目光交汇,全是后悔。
他们今天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三姑婆来了?!
被个晚辈按着头自扇耳光。
传出去,旁支那些碎嘴子能笑足三年。
落槿见他们脸上那点残存的不甘收进眼底,目光慢慢地冷下来:
“还犹豫?”她轻轻吐字,“行啊,我叫保镖代劳。”
“他们手重,力气就不好说,每人少个七八颗牙算少的,脸骨塌了是一定的。”
说罢,拍两掌。
沈二到沈五应声贯入。
黑西装衬得人如刀,身影压暗灯光。
四保镖:“少夫人。”
落槿下颌微抬:“盯着。谁偷懒,你们替他补上。”
四人齐声:“是!”
众长辈:“……”
“啪——!”
三姑婆第一个抡圆了胳膊往自己脸上招呼。
眼泪都快出来了,脸火辣辣地疼,但又不敢停,众保镖正掏出手套。
落槿眉眼一弯:“动作标准,力度不错,继续保持哦。”
旁边几个长辈颤颤巍巍,陆续抬手。
“啪。”
“啪。”
……
耳光声里。
落槿施施然起身,踱到众人面前,寒意绕瞳:
“我家阿浔不屑计较,那我可不,我心眼小得很。见一次,打一次”
又道,“今天打脸,明天打骨,后天打什么……看心情。”
大家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不认长辈,我认的只有死人。”
长辈?
落槿的长辈只有落屹川。
其他的……她没这个福分。
落槿垂下眼睑,抹平衣摆褶皱,推开里间的门,一步跨入。
“咔嗒。”
七位长辈还在老老实实地往自己脸上扇。
巴掌起落整齐,堪比老年合唱团。
时修泽硬憋着没笑出声,垂首看了眼手机。
他哥的,善后指南。
时修泽:“…………”
站在一旁等他们打完,他默默道:
“各位,明天老爷子问起来,就说……不小心撞门上了。”
众长辈:“???”
所有人刷刷抬头瞪他,脸上的巴掌印一个比一个红。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撞门上能撞出五指印?!
你家的门长手?
时修泽眼神放空,假装没看见那些快要喷火的视线。
别瞪他啊!
又不是他让扇的。
瞪那个在监控后面翘着腿看直播的男人。
时修泽继续传达:
“走楼梯下去,别坐电梯。我不是我说的。”
又道,“时家的家主,我嫂子她家阿浔说的。”
冤有头债有主,告状的时候别带上他。
自己今天够惨了!
回去还要挨顿鞭子。
众长辈:“……”
不是说不屑计较?!
不屑计较的人会连走楼梯电梯都要管?!
时修泽扭头,冲沈二到沈五道:“你们,监工。”
说完。
他脚底抹油,迅速溜进了时凝的病房。
三姑婆捂着脸,口齿不清:“……那咱们,走楼梯?”
其他六个人:“。”
不然呢?
你敢坐电梯吗?
-
时凝倚在床上,唇色淡白。
见落槿进来,她气声虚虚:“嫂子……”
落槿目光一掠,才发现屋内不止时凝一人。
时凝和时修泽的表哥表姐
虞书谦。虞书礼。
两人端坐。
一位掌家的,一位掌门面的。
外面那群旁支闹得沸反盈天,里头这两位却安安静静坐了近一个钟头。
虞家是外祖家,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无声的施压。
这份不吵不闹的坐镇,比起那些老家伙,这才叫体面。
落槿忖度,朝他们颔首致意,又对时凝道:
“抱歉,小凝。”
这事算她的疏忽。
时凝想摇头,脖子却软得撑不住,只眼睫颤了颤。
落槿不再寒暄。
她拿起报告单,指尖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在几个异常指标处稍作停顿,眸光暗转。
延长定向障碍期制剂。
俞邵初要让时凝醒过来之后也说不出自己经历了什么?
随即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支针剂。
针管细如笔芯。
落槿托起时凝的胳膊,指尖按准三角肌,针尖逼近皮肉,准备推注。
虞书礼目光一凝,教养让她不擅当面驳斥。
她面露不悦:“时太太。”
虞书谦伸手虚拦,金丝眼镜下克制不失冷锐。
视线转向落槿,他戒慎:
“书礼,交予时太太便是。长嫂如母,时太太待小凝如何,时家上下有目共睹。”
虞书礼顺势接话,语调温平:“是这样吗?时太太。”
一搭一唱。
话说得极巧,绵里裹铁。
是抬举也是试探。
落槿抬眸,视线不闪不缩。
与虞书谦的金丝镜片对个正着,又落在虞书礼温温浅浅的眉目间。
“两位若信不过我,拦呗,”落槿唇角牵起:“不过我的手向来比嘴快。”
针尖已然抵入。
虞书谦&虞书礼:“……”
拔针。
压棉球。
末了,落槿笑意淡无。
“我问心无愧,”她道,“这句话,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