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的模样像极了在认真检索自己的记忆库。
记者被她的反问噎住。
哪一桩?
这个女人在当着全国观众的面问。
这是自爆还是嘲讽?
右上角的“LIVE”红点一闪一闪。
全国直播。
记者瞥了眼镜头,攥紧话筒从座位上弹起:
“前落氏华东项目牵出的俞氏地下钱庄,您真的不知情?”
有网络大军。
台上这个女人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等说完,发布会结束,接应的人一到,有老大今晚亲自坐镇技术掩护。
说不定还能补这女人一枪。
等时浔自顾不暇,他再全身而退。
落槿美眸讳莫如深,朝他的方向一扫:
“今天是J·C分部的发布会,不是法制栏目。不普法。”
又道,“你问俞氏?我建议你去找俞氏问。”
看吧。
鱼来了。
那记者却被她看得后背莫名一紧。
见鬼。
这女人的目光比消音器还让人发毛。
记者有备而来。
他打了鸡血似的一句接一句,比背过稿子还顺畅:
“钉子户从你们公司出来后,就遭遇车祸。”
“您是法医,据说还参与了尸检,难道不是在替人遮掩什么?”
“对外界说是意外,是不是意外肯定由你们这些人说了算。”
“啧!”落槿撑着下巴:“人民的名义?”
又说:“小朋友,你勇气可嘉啊!”
这个蠢货还没发现大家的反应都太平静了吗?
安芷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她凤眸半眯,压声问:“宝贝儿,怎么回事?”
这人谁安排的?
宝贝儿癫得戳自己肺管?
照这势头,接下来准没好话!
落槿语气闲闲:“大概是狗急跳墙了。”
一条小丑鱼。
煲不了汤。
“……”安芷撩眼:“这记者不会也是你小号吧?”
落槿认真:“我以为是你的。”
安芷微微瞠目:“肯定不是啊,我没安排。”
“哦,”落槿歪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肯定是别人的。”
安芷:“……”
她可以闭嘴了!
“是,”落槿唇微翕动“……俞邵初的。”
“……?”安芷背过气:“信不信我现在就从台上跳下去!”
一句三折!
宝贝儿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其实J?C的发布会不一定得开。
她们整这么一出,三天前就把筹备消息放得满城皆知。
纯粹是想看对面怎么接招。
以为对方再不济会混个杀手进来,没想到是个小破记者。
小破记者也可能是。
媒体人物最该有的敏锐,他一样不沾。
看她们的眼神分明是见到悬赏令的贪婪,跟新闻半毛钱关系没有。
落槿淡淡回应:“不信,大美人要形象。不会跳。”
安芷:“……”
落槿要笑不笑的支着下巴。
目光越过那记者的头顶,落在会场后方那间窗帘半掩的转播间上。
俞邵初不是喜欢在猎物的眼皮底下玩刺激?
怎么没亲自到场?
当面入侵多有意思,她可是送了邀请函的。
欢迎他来做手脚。
记者稿子没念完,咬着不放:
“您前阵子把自己包装成落魄千金,是为博同情吗?”
“落氏被收购、您摇身一变成了J·C首席,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您和时氏集团总裁的关系,是否在本次收购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时氏集团总裁在欧洲的生意,跟您在国外那段‘地下交易’传闻,有没有关联?”
“跟您丈夫的‘防务设备’生意,有没有关系?”
“您敢不敢当着全网直播说一句:您丈夫的生意,配得上时家几代忠良的名声?”
“很好,”落槿语气一凛,冷冷道:“你成功把我惹烦了。”
他下一步是不是要问“时总的军火有没有运进华国”?
这是打算把时浔拖出来鞭挞?
好歹毒。
俞邵初是准备利用直播曝光时浔的身份么?
时浔既是商人,也是“不方便拿护照的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能自由出入国境,某些部门的档案柜里早就堆满了他的资料。
都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时浔长期通过合法贸易渠道替官方做“不方便露面”的装备采购;
帮境外某专项行动提供“过得去的掩护身份”……
他能回国,是某些人知道、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一旦公众知道国家可能默许了军火生意,或曝光造成外交压力过大。
舆论的漩涡会瞬间吞没所有灰色地带。
哪怕他在“特殊时期”做过“特殊贡献”,“贡献”分量够重。
官方会被迫切割。
不管时浔给哪一方做事,在民众的质疑声中,在政治的权衡下。
人情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官方只会选择抛弃他这个敏感存在。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功过相抵?
那是后人写墓志铭时才用的词。
现实就是现实。
官方最可能做的处理,轻则驱逐或软禁,重则……枪毙。
后者不至于。
时家几代旧勋,名望摆在那里,时浔的作用也远未耗尽。
官方不会让他有事,只会把他“送”出去。
让时浔永远离开这片土地。
这就是俞邵初要的结果?!
今天这场直播,她回不回答记者的那些问题不重要。
最先好奇的一定是网友。
一旦“时浔”和“军火”、“欧方”、“地下交易”这些词条绑在一起上了热搜。
舆论就会自动完成剩下的推理。
时浔自己应该清楚他的真实处境。
他的位置,如履薄冰是常态。
落槿忽又卡住。
这一切跟她有什么关系?
落家和时家,从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俞邵初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拿她去构陷一个时浔?
倏然。
一个相当离谱,近乎荒谬的想法在落槿脑中形成。
她,也是被选中的人?!
这个记者被放进会场,她和时浔是知道的。
为了她的安全问题,每一家媒体的到场记者都是由时浔把关的。
那他的提问稿呢?
是俞邵初写的,还是……
落槿抬眸:“……”
她下意识碰向无名指上的戒指。
微笑。
不气。
不可能。
时浔是个好的。
他肯定也不知道,他不会那样做。
后台。
某块监控屏幕前。
时浔正盯着画面里小妻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眉头越皱越深。
小妻子在走神。
且心里一定翻了个很不愉快的念头。
时浔按麦,柔声道:“宝贝,可以了。”
落槿羽睫轻颤,定了定神,将话筒拉近唇边:
“感谢各位出席。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罢。
她拨了拨自己腕上的手链,欲起身离席。
那记者似乎也品出点什么,陡然拔高嗓门:
“落小姐是在逃避问题?”
落槿顿住。
“逃避问题?”她挽唇讥诮:“我说我要回答了吗?”
记者:“……”
女人明明是在微笑。
狂佞慑人的气息却令台下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除了前排那几位受邀名媛。
她们非但没被吓住,反而眼露崇拜地交换了一个“她好帅”的眼神。
工作人员已经从容上前,谢词。
礼貌地开始送客。
落槿收回目光,侧身,准备和安芷一同离席。
“噗呲——!”
一声如同开了瓶气泡酒的枪响。
正正落在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