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厅。
萧若瑾依旧手捧圣旨，长跪于厅内。虽然昨日剑仙之战，一时改变天气，致使秋日落雪。但今日一早已经一切恢复如常，秋天的温度依旧带着夏日的余威，十分感人。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空气中的温度也慢慢燥热起来。
王府前厅内的地面，都是上好的青砖铺就，质地坚硬，密实冰冷。萧若瑾跪在地上，沁骨的凉意便顺着轻薄的衣料缓缓渗进膝头，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他后背的衣衫，早就被这一道圣旨、一道口谕折腾出的冷汗一点点浸透。湿衣再被体温烘干，如此反反复复，贴身里衣——早就黏腻的贴在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平举圣旨，脊背如松，纹丝不动。
跪在厅外的萧若风，也如他兄长一般，身上的衣衫湿了又干。
东跨院。
雷梦杀与百里东君坐在院中石桌上，各怀心事，沉默无言。石桌上放着雷梦杀惯饮的热茶，几碟新做的糕点、瓜果。偌大的院子只余茶香袅袅，混着金桂飘香。
两人来的早，根本未用早食。雷梦杀来景玉王府，找萧若风本来就是常事，在府中留膳也如悉如平常，甚至景玉王府的季度膳食，有时他都能如数家珍般了若指掌，再过分点，有时府中上了啥新奇的吃食，景玉王都可能会越过老七和他两人，单独给他家姑娘打包尝尝。
此刻他面对石桌上，往日常吃的——王府厨子拿手的糕点，竟有些食不下咽。
百里东君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目光却飘向前院的方向。他心中的念头转了又转，终究压不下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师兄，你说……小师兄会不会有事？”
雷梦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老七那边应当无事。你刚才没瞧见吗？他跪在门外，身上并无什么物什，景玉王手里捧着的才是圣旨。依我看……老七八成是自己凑上去的。”
“自己凑上去的？”百里东君一愣，不明白雷梦杀为什么这样说？一般在家，他爹敢举巴掌，他就敢在那之前跳到爷爷背上，让爷爷教他爹知道——什么是大小王。他从不会凑上去挨揍，怎么小师兄会自己凑上去呢？
“你不懂！”雷梦杀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老七幼年丧母，都是他兄长给拉扯大的。而且老七......当初进学堂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学堂大考考进去的，老七是师父自己看中，直接跟陛下要的。”雷梦杀脸色带上一丝不自然，当初知道的时候，师兄弟几人还有不忿，但这么多年接触下来，才知道老七到底有多用功、多努力。
当初师兄弟几人都还小，根本不明白，这些年慢慢也看明白了。老七是皇子，若不是师父横插一手，皇家根本不会让他去参加学堂大考。宫里那位一直忌惮师父，当初老七能顺利拜入学堂，后面根本，是少不了景玉王的推波助澜的，当时他们还听说，师父前脚要了老七当徒弟，后脚那位，就把当时还不是景玉王的三皇子萧若瑾给杖责了，连老七都是在禁足中，直接接到学堂拜师的。
“师父是天下第一，当初老七才六岁刚入学，景玉王还未封王，偶然机会师父见到老七，他根骨不错，又加上被三皇子教的太好，小小的人儿就敢直面强权，保护弱小。所以就被师父看上。”雷梦杀眯起眼睛，回忆起多年前的事，这些有些是师父喝多了透露出来的，有的是市井中听到的流言——或许是有心之人故意放出来的。
“景玉王人很不错，对老七也十分宠溺，你能想吗——”雷梦杀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笑出声来，“哈哈哈——当时老七刚入学堂的时候，我们给他开欢迎宴，师父也像昨日一样，把我们几个都灌醉了，就剩个六岁的老七没喝酒！”
雷梦杀眼中带笑，看着百里东君听故事，兴趣满满的大眼睛，接着说：“当时我们都没结账，最后是老七把账单送到三皇子府，三殿下给我们结的.......那时我们几个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师兄弟几人谁结的呢，没想到第二天，三皇子府就派人给老七送银子，六岁的孩子，三殿下就敢给他一千多两银子，你敢信？”一千两，一个一般家庭都能宽宽松松过十年了，就那样给一个六岁的孩童。
雷梦杀笑的开心，又想起后来老七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是的！老七看来，有他哥的地方才是家，当时三殿下的很用心的准备，可惜后来被那个老太监搅合了......
“景玉王我们也接触过几次，他跟我们从不摆架子，只是单纯的把我们看做弟弟的师兄、友人。后来老七军功封王，三皇子还是光头皇子的时候，就有不怀好意之人，放出流言说，三殿下狠心，卖弟求荣，攀附弟弟，借老七的势，结交学堂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他从不会借着老七的手，掌控学堂，你没跟他处过，他对我们......对我们......怎么说呢？”雷梦杀伸手挠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相处过那么多年的王爷，却又好像不是那么熟悉的王爷。“他好像很平等的对待我们，老七那小子，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揍，你信吗？”
“没挨过揍不正常吗！小爷我从小到大，家里人也没揍过我！”百里东君不理解的反问，在他看来，他家就是天老大，他老二的！
“不不不！不是！”雷梦杀摇了摇头，那种感觉他有点描述不出来，像他们这样的男孩子，在家自幼谁没挨过父兄的捶打，受过家里的辖制，但是老七......好像一直很自由。“老七当初十一岁就敢上战场，三殿下当时都没有阻拦，只是默默为他整理好一切你能想到的东西，盔甲、粮食、管理的人才。他哥就跟贤内助一样，一直很尊重他的选择......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雷梦杀在百里东君面前比比划划，好像这样就能说清他想表达的意思。
百里东君好似有点儿明白了，就像当初他离家出走，跑去柴桑城开酒馆一样，如果是小师兄，或许他的兄长根本不会给他出走的机会，或许会直接送他一间铺面，让他就近就可以实现做酿酒大师的理想......
雷梦杀看着百里东君好像懂了，拿起石桌上的茶水就往嘴里送，说了那么多话，嘴巴都干了！
“可是，这跟小师兄凑上去挨罚有啥关系呢？”百里东君听了半天，也没懂，这跟小师兄自己凑上去有啥关系。
雷梦杀一口茶水喷出，好险没喷到百里东君脸上。
“咳咳......咳......我说......”雷梦杀被呛的不行，一脸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怎么......那么笨啊！宫里那位罚他哥了，不管什么原因，老七在家不得陪着啊，再说就算你没有兄长，难道你爹被罚跪的时候，你还能站着不成？”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可不是一句空话！
“大孝子”百里东君一时有些尴尬。他爹被罚跪？别说他陪着了！他不跑过去嘲笑一番，都算他“孝顺”了......
另一边，前院正厅。
萧若瑾的手臂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那是实在撑不住了，一个时辰的平举，即使圣旨在轻，但一直保持平举的姿势也是极为困难，还要保持平稳，不能乱动，更是难上加难。他咬了咬牙，将圣旨又往上托了托，指尖泛白，骨节突出，却仍稳稳当当。
一个时辰大差不差快结束了，但是他也没敢立即起身，君上的惩罚，只能诚心受戒，可以延长时间，决不能缺斤少两。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若瑾才缓缓有了动作：他并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是将胳膊慢慢放下，平举着圣旨改为用手抓拿——稳稳将圣旨握在手心。之后朝着皇宫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来。他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猛地一动，双腿像针扎一般疼，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卸了力气，变跪为坐，休息了片刻，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身形晃了一晃，好似要站不稳般。跪在外面，时刻关注着厅内的兄长的萧若风，下意识想去搀扶兄长，他却忘了自己也跟着跪了一个时辰，想起身的动作瞬间僵立原地。好在两人都未摔倒，很快平稳了身体。
萧若瑾站稳了，没有注意到厅外弟弟的动作，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再次将圣旨双手捧起，郑重地放在正厅案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厅门外。
萧若风还在跪着，虽然刚才他想起身，但是腿一麻，又跪回了原地。
萧若瑾蹒跚的走到萧若风面前，低头看着自家弟弟，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弟弟跪在外面的时候，他一开始背对着确实不知，但是很快安静的空气中多了一道平稳的呼吸，他还是能感知到的，瑾宣不会在他受罚的时候靠那么近的，那只能是若风了。可惜他在受罚，不能随意开口说话，不然他早就让若风回去了。不过......估计自己这个“犟种”弟弟，可能也不会愿意，一时他心中不知道是心疼多一点，还是熨帖多一点。
“若风”萧若瑾弯腰，搀扶住萧若风的手臂，声音温和，不容置疑，“起来吧！”
萧若风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随着兄长拉扯的力道站起身来，虽有些站不稳摇晃，但是在兄长的搀扶下，还是稳住身形。他不敢看兄长的眼睛，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听到了父皇的口谕内容，知道是因为昨日之事一引起的，都是他的错......
“跟你没关系！”兄长的手落在他低垂的头上，轻轻揉了揉。“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兄长——”萧若风声音哽咽，充满了愧疚。
“乖！”萧若瑾，手未从萧若风的头上拿下来，反而加重一些力道，使劲揉捏了一下，“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要凑上来，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萧若风猛然抬起头，果然眼圈又开始泛红了！“兄长——我......”
萧若瑾对他安慰一笑，拍了拍他的头，收回手，“本王的弟弟，应该是个骄傲的小孔雀，这两天怎么回事？”
萧若风破涕而笑，“哥哥——”
“好了好了！英勇的大将军王殿下——跟我去收拾一下吧！雷公子他们还在等你！”萧若瑾扫视一眼四周，是在看瑾宣在哪里候着。
果然，游廊那边看到个人影。萧若瑾提高了点音量，吩咐道：“瑾宣，备水！”
“是！殿下！”瑾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走吧！”萧若瑾一把揽过弟弟，带着他朝房间走去，瑾宣忙前忙后，招呼人搬来浴桶、热水、药膏，还招呼人去东跨院给萧若风拿换洗的衣服。不愧是浊清大监调教出来的徒弟，有条不紊的安排好各种事情。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都换了一身常服，打理的整整齐齐，膝盖上都涂上了活血化瘀的药膏，瑾宣用内力帮两人揉开的，药力吸收很快，现在行走已基本无碍。
“若风，昨日忘了与你说了，”看着焕然一新的弟弟，萧若瑾骄傲满满，真没想到自己能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嗯？兄长？”萧若风疑惑的看向自家兄长，什么没说？
“雨生魔没有离开天启，昨日瑾宣跟我说，他想见我一面，是关于叶鼎之去天外天的事情。昨日你——”听着兄长带着明显笑意说出的话，萧若风瞬间想起昨日醉酒，自己在兄长书房失仪的表现，急忙打断兄长的话。
“兄长，雨生魔有说什么时候吗？”
“没有，当时他就要来王府，让瑾宣劝住了，安排他们到在城东郊外那个酒庄暂住，让他们先养养伤吧！”萧若瑾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弟弟的窘态，不再出言打趣。
“兄长！我明白了！”怪不得昨日东君说要来家里拜访呢，原来如此。
“去吧！”萧若瑾留弟弟片刻，就是给他说清一下雨生魔的情况，也不欲多留，毕竟若风的师兄弟都上门拜访了，作为主人，萧若风还是需要去招待一下的。
“若风告退！”萧若风也想起自己院中那两位师兄弟，嘴角抽了抽，平静的起身，向兄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兄长的房间。
萧若瑾看着远去的弟弟，脑中心花怒放，这芝兰玉树的人儿，是自己养出来的！太骄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