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双眼放光地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那柄长剑，由衷地赞叹：
“好漂亮的剑！”
那剑身修长挺拔，剑鞘漆黑如墨，在流光溢彩的太阳符文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剑柄处那块天生如眼睛的绿色玉石，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下方，仿佛在注视着这四个闯入者。
百里东君虽然认同文君的称赞，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不染尘，心里还是涌起一股不服气。
我的不染尘也不差！
他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撇了撇嘴。
“这剑楼的剑那么不值钱吗？”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池的宝剑，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环境，忍不住又要“闹”了，“无人看守，也不怕被偷！”
王一行瞥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方才被这小子“嘲笑”的事，此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的劝诫：
“那也得看有没有命偷。”
百里东君被噎了一下，倒也听劝，没有再说什么。
他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出接下来的线索。
“既然我们已经到了，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剑池，扫过飞龙雕塑，扫过那面嵌着太阳符文的墙壁，“线索不过一句诗罢了……”
突然，他的余光扫到身旁的叶鼎之。
叶鼎之神色严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一眨不眨。
百里东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柄带着眼睛玉石的长剑。
“你在看什么？”他诧异地问道。
叶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块玉石，眼睛一眨不眨。
“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剑柄上那块玉，像极了眼睛。那纹路是不是……在动？”
百里东君闻言，也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石。
易文君和王一行同样看了过去。
那块玉石中，有一缕深色的纹路，形似眼睛的瞳孔。此刻，那纹路——
一隐。
一现。
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你看到了吗？”叶鼎之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还是我眼花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没看错。”百里东君的声音也透着惊奇，“我也看到了。”
那剑柄上的玉，真的像人的眼睛一样，眨了一下。
一隐一现，一开一合。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玉石之中注视着他们。
百里东君上前一步。
“不如我把它劈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不染尘的剑柄。
就在这时——
“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回荡在小楼之中。
那声音无处不在，无迹可寻，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若洪钟，嗓音醇厚，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此剑价值连城！你若毁了，就算你最后成了学堂弟子，也得赔！”
百里东君如同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手紧紧握住剑柄，摆出警戒姿态，随时准备抽剑。
其余三人也同时做出防御姿态，背靠背，目光扫视四周，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考验。
“谁？”
百里东君厉声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
“我乃信扬，剑仙佩剑！”
一个沉稳的青年声音，从剑池中传来。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柄剑柄雕着狮子图腾的长剑，正微微震颤。
“我是扶风仙子佩剑——”
一个清冽的女声，从一柄剑身细长的窄剑上传来。
“鸣月剑——”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一柄镶着宝石的宽剑上传来。
“齐霄剑——”
又一个声音响起。
“吾乃剑楼之主！”
“万剑归宗！我统万剑！”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嗡鸣。那些声音或高或低，或远或近，从剑池的每一个角落传来，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
最后，所有声音合而为一，声势浩大，震得整个小楼都在微微颤抖：
“万剑归宗！我统万剑！”
“万剑归宗！我统万剑！”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如同千军万马在咆哮。
叶鼎之面色一沉。
“魑魅魍魉！装什么剑主！”
他不信此处万剑有灵，手腕一翻，以暗器的手法将手中火折子投射出去。
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剑池之中。
“噗——”
火折子落地，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
“唰唰唰！”
小楼内，剑池旁，齐刷刷亮起三排蜡烛。
烛火摇曳，将整个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老者，一身道袍，一手持拂尘，一手行着道家单掌礼，从高处缓缓飘落。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好一番神仙风采。
“君不见玄武万剑，天下众魔何敢敌！”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烛火都跟着摇曳起来。
百里东君看着这老者的出场，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可不吃这一套。
“是那首诗！”他回头对身后几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来我们是来对了！”
“不！”
老者一挥拂尘，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
“你们来错了！”
百里东君一愣。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
那老者一直闭着双目。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竟与常人不同。
眼珠转动间，一目之中，竟有两颗瞳仁。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交相旋转。
“传说仓颉四目，为黄帝史。”叶鼎之面露震惊，语气骇然，“这世间，竟真有一目双瞳之人！”
王一行一脸凝重，如临大敌。
“凡人双瞳，半步神仙。智者双瞳，一步登天。”
他死死盯着那老者，沉声问道：
“你是谁？”
那双瞳道人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王一行身上。
“我是你们的——罚。”
他的语气肃然，不带一丝玩笑。
“既然你们已经来到这里，想要得到最终的答案，就得过了我这一关。”
易文君上前一步，问道：
“你是学堂的人？”
双瞳道人依旧面不改色，轻轻一甩拂尘。
“我说了——”
他顿了顿。
“万剑归宗，我统万剑。”
“装神弄鬼！”
百里东君最先忍耐不住。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不染尘应声出鞘，剑光如雪，直劈而下！
剑锋斩落——
双瞳道人却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三排亮起的蜡烛，尽数熄灭。
小楼，重回黑暗。
四人一惊，迅速背靠背，警戒四周。
“小心！”王一行再次提醒，“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现在大殿一片漆黑，我们看不见他，他也应当看不到我们吧？”
百里东君这话说得天真，完全是“由己推人”。
叶鼎之不赞同地反驳：
“双瞳之人，一瞳属日，一瞳属夜。想必此刻在他眼中，楼内之景纤毫毕现。”
他顿了顿。
“而我们，才是四个瞎子。”
话音刚落——
“呼——”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百里东君侧身一闪，一柄飞剑贴着他的面门掠过，剑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腰部以一个惊人的角度扭转，险险躲过这一击。
那飞剑剑势不减，直奔叶鼎之而去。
叶鼎之推开身旁的易文君，仓促间一掌拍出。内力与剑锋相撞，一声闷响，那飞剑被震得寸寸碎裂，化作碎片散落一地。
黑暗中，四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听风辨位也修了几年了。”叶鼎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可现在，我却找不到他的位置。”
“没错。”王一行也沉声道，“他似乎无处不在。”
易文君环顾四周，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不然……”她提议道，“我们先退出这里？”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一步——
“嗖嗖嗖！”
每人眼前，同时出现一柄飞剑。
那飞剑悬停在半空，剑尖直指他们的面门，挡住了去路。
易文君心中一慌。
直面飞剑，再加上这黑暗的环境，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怎么办？”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百里东君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那柄带着眼睛玉石的长剑上。
那剑依旧悬挂在墙壁上，剑柄上的玉石，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光。
他的眼睛一亮。
“我有办法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持剑飞身而起，直奔那柄长剑而去。
“不是说那个很值钱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
“小爷我今天就给你劈得一干二净！”
果然——
蜡烛瞬间亮起。
那双瞳道人凭空出现，大怒道：
“竖子尔敢！”
他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奔百里东君而去。
百里东君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对那掌风毫不在意，只对身后三人大喊：
“趁现在！快跑！”
双瞳道人闻言，怒火消了大半。
那击出的掌风，在半空中悄悄偏移了几分。
“砰——”
百里东君被掌风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
“东君！”
易文君眼疾手快，利落地抽出腰间缠绕作为装饰的银纹索。内力灌注其中，那柔软的银纹索瞬间绷直，如同鞭子一般，准确无误地缠在百里东君腰间。
她手腕一用力，将百里东君拉了回来。
百里东君落在她身旁，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易文君连忙搀扶住他，心疼地问：
“东君，没事吧？”
“没事！”
百里东君毫不在意地抹掉嘴角的鲜血，反而埋怨起三人来：
“你们刚才就应该不要管我，直接跑啊！浪费了我这招声东击西。”
“既然逃不掉，那就打吧！”
王一行率先出声，上前一步，挡在三人面前。
“就是！”易文君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百里东君，“我们怎么可能放你一人！”
叶鼎之也在旁点头表示赞同。
“四个打一个，还是有一拼之力的！”
百里东君接过手帕，胡乱擦着嘴角的鲜血，顺手塞进了自己怀里。
“哎——”
他叹了口气。
“就算我初出江湖不久，也知道他是逍遥天境。凭咱们几个金刚凡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王一行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他看着百里东君这副模样，此刻竟有一种“揭马甲”的暗爽。
他上前一步，站到三人前面。
“不！”
他放出周身剑势，身后的桃木剑虽未出鞘，却剑锋嗡鸣，剑气激荡。几人衣角被那剑气吹动，无风自动。
“我是——自在地境！”
百里东君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敢置信。
“啊？”
他指着王一行，结结巴巴地说：
“那……那你还来拜什么师？”
王一行收回外放的剑势，认真地看向他。
“谁说我是来拜师的？”
他顿了顿。
“我师尊吕素真，乃世间行走的真仙，可不比李先生差。我是奉命来此，历练一番的！”
百里东君愣住了。
他想起初试时，自己还觉得这个“变戏法的”通过得太敷衍，心里还暗暗不平过。
此刻……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安慰，也带着几分调侃。
“东君啊。”
他站到王一行身旁，与那小道爷并肩而立。
“我也是——自在地境。”
百里东君一激动，扯动了方才受伤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
可这疼痛，远不及叶鼎之的话来得扎心。
叶鼎之的话，如同利剑一般，在他伤口上又插了一剑。
“原来我才是那个丑角……”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搀扶着自己的易文君。
“文君，你不会也是自在地境吧？”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易文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哭笑不得。
“我不是。”
她摇摇头。
“不过我已金刚凡境大圆满了，对自在地境，也有一拼之力。”
百里东君闻言，整个人简直要碎了。
原来小丑真的只是他自己。
正当四人重整旗鼓，准备再拼一把的时候——
“不打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那双瞳道人一甩拂尘，语气里满是慈和。
“你们四个，走吧。”
四人一愣。
好奇宝宝百里东君再次上线，直接提问：
“为何放了我们？”
双瞳道人看着他，目光愈发温和。
“你们几个，很不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赞赏，如同长辈看着自家争气的晚辈。
“你以自身为饵，为同伴创造逃跑机会。”
他看着百里东君。
“而他们，有机会放弃你独自逃走，却都没有那样做。”
他的目光扫过叶鼎之、易文君、王一行。
“我觉得，很满意。”
他顿了顿。
“所谓的学堂大考，不过就是一个‘我满意’。若非要你们打败我才能通过考核，那你们还来拜什么师？”
他微微一笑。
“你们做得很好。希望你们以后，也能永远记得这一刻——”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
“不要放弃自己的同伴。”
四人闻言，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抱拳，向那道人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那声音整齐划一，诚恳而郑重。
双瞳道人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他再次甩动拂尘。
“老道今日心情不错，再多赠你们一句话吧。”
四人身形一顿，抬起头来。
“本次大考的最终地点——”
道人缓缓开口。
“与四象有关。”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
只余下那三排蜡烛，依旧静静地燃烧着。
四人对着道人消失之处，再次抱拳行礼。
“多谢前辈！”
烛火摇曳。
剑池中的万剑，静静伫立。
那柄带着眼睛玉石的长剑，依旧悬挂在墙壁上，玉石中的纹路，再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百里东君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三个同伴。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
四人转身，并肩朝门外走去。
身后，万剑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