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出了景玉王府，没有急着往千金台方向去。
他站在府门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申时刚过，未时的那批考生应该已经出发有些时候了。
大考终试早已开始。
他并不知道诸葛云所在的小队是否已经出发，也不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去。作为学堂小先生，他自然是知道终试考题以及最终答案的。那些线索指向何处，那座藏着最终目的地的答案在哪条街上，他都一清二楚。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不能直接插手。
这是规矩。
他可以暗中观察，可以确保不出乱子，但不能替考生解题，不能替他们找路。
他略一沉吟，抬脚往学堂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座可能藏着答案的茶楼，名叫百晓茶肆。
百晓茶肆位于城东最热闹的街口，三层小楼，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斑驳。茶肆的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一进门便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些字画，都是些无名之辈的手笔，倒也雅致。
穿过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宽敞的大厅，摆着二三十张方桌，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最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位灰衣老者，手持折扇，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
台下众人听得入神，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萧若风知道这地方。
百晓堂在天启城内的一个明档点，明面上是个普通的茶肆，实际上却是百晓堂收集情报、买卖消息的据点。这里几乎每过一段时间，说书先生就会讲一些新奇古怪的故事。那些故事半真半假，有的是江湖传闻，有的是市井八卦，有的——则是百晓堂以这种方式散播出去的“消息”。
天启城中的百姓很喜欢这里。花个几文钱买杯茶水，就能在里面听一天的故事。既解了乏，又长了见识，何乐而不为？
萧若风没有理会台上的说书先生，径直往柜面走去。
柜面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拨动算珠的动作又快又准。
萧若风走到柜前，随手摸出钱袋，朝掌柜抛出一锭银子。
那银子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两。
同时一句话细弱蚊蝇般送入掌柜耳中，“诸葛云所在小队是否出发？现在何处？”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算盘，俯身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几个小卷素笺，递给萧若风。
那动作极快，极隐蔽，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萧若风接过素笺，展开其中一个。
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未时 诸葛”。
他心中一定，又打开另一个。
“朱雀街”。
原来如此。
诸葛云是第一批出发的考生，他们拿到的线索是“朱雀”，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朱雀街一带。
朱雀街靠近学堂，那一片区域里有很多铺面，都是学堂名下的产业。平日里那里很是热闹，但今日——
萧若风想起今日的布置。
为了确保学堂大考顺利进行，也为防止误伤，过了午时，天启城除了几条主街之外，其余区域的店面、小贩均已收到补偿后关门落锁，归家休息。此刻的朱雀街，应该已经空无一人。
他收起素笺，转身就往外走。
朱雀街。
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在跟着诸葛云一行。墨晓黑？还是柳月？
他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茶肆门外。
与此同时。
影宗，易卜府邸。
这里是易文君的家，也是影宗在天启城的总部据点。府邸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前院种着几株海棠，后院是一处演武场。
演武场上，一个少年正在挥剑。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他穿着一身劲装，乌发高束，手中长剑如臂使指，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洇湿了衣襟。可他恍若未觉，只是一剑又一剑地刺着。
剑光如雪。
人影如松。
他是洛青阳。
影宗易卜的首席弟子，易文君的师兄。
演武场边，一个侍女端着茶盘匆匆走来。她走到场边，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着，等洛青阳一套剑法练完。
洛青阳收剑，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侍女。
是文君身边得用的那个。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侍女上前，将茶盘递上。托盘上放着一盏茶，茶水温热，正是他习惯的温度。
洛青阳端起茶盏——
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茶盏下，压着一张纸条。
极薄，极小，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扫过侍女。侍女低着头，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洛青阳没有多问。他端起茶盏，隐秘的将那张纸条，捏在手中。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下去吧。”
侍女行礼，转身离去。
洛青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走到演武场边缘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轨之人混入学堂终试，恐文君危。”
洛青阳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握着纸条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纸条收入怀中。
他知道这是谁传来的。
景玉王。
只有景玉王，才能调动文君身边的人。也只有景玉王，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师妹的心思他明白。她一心向着那位景玉王，努力架空师父就是为了随时篡权为景玉王效力，所以下属人脉什么都愿意跟他说。而那位殿下，也确实待她如亲妹妹一般。
洛青阳抬起头，望向千金台的方向。
申时已过。
学堂终试早已开始。
他想了想，转身往府内任务堂走去。
千金台外。
百里东君一行人正站在街边，围在一起，看着手中的锦囊。
那锦囊是第一队出发前墨尘公子掷给他们的，里面装着一条线索。此刻他们终于有安全的空间打开细看。
百里东君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
“君不见玄武临世”
几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君不见？什么玄武临世？”
易文君也皱起眉头，努力思索。
叶鼎之抱着怀中的剑，一言不发。
王一行倒是很随意，双手抱胸，一副“考不考都行”的松弛模样。他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能不能拜入学堂，他根本不在乎。
“咱们先离这儿远点。”叶鼎之提议，“站在千金台门口讨论，万一被人听去就不好了。”
几人点头，抬脚往街上走去。
走了没几步，百里东君忽然停下脚步。
他左右张望，脸上满是疑惑。
“这街上也太清净了吧？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不是么。
此刻正是午后，按理说应该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可放眼望去，整条街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全都关门落锁，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易文君抢先回答，脸上带着“我是天启原住民我知道答案”的小得意。
“今日学堂终试，自然是提前清了场的！”
百里东君恍然。
他想了想，也不深究，转而把话题引回锦囊上。
“话说回来，那‘君不见玄武临世’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是玄武啊？”
他皱起眉头，努力思索。
易文君也陷入沉思。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就是抓不住。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叶鼎之抱着怀中宝剑，静静思索。
王一行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仿佛这街上的景致比那线索有趣多了。
忽然，叶鼎之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剑上。
他灵机一动。
“玄武……会不会是玄武楼？”
“玄武楼？”百里东君抬起头，满脸疑惑。
他离开天启时年纪还小，对城里的建筑没什么印象。什么楼什么阁的，他根本不知道。
“不错。”叶鼎之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天启城最有名的藏剑阁之一，归属学堂所有。那里收藏着不少名剑，在江湖上很有名气。”
“天启城竟然还有藏剑阁？”
百里东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不染尘——这柄仙宫品宝剑，就是从藏剑之处取得的。难道今日又要与藏剑阁结缘？
“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啊？”
他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一旁的王一行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小公子，你这么没见过世面啊？”
他上下打量着百里东君，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土包子。
“额——”
百里东君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
最后他只能讪讪地说：
“家教严！家教严！”
那语气，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家长管得太严的可怜孩子。
其余三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易文君笑得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叶鼎之也弯了弯唇角，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连王一行这个“看热闹的”，也咧着嘴笑个不停。
百里东君被笑得脸颊发烫。
他决定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别笑了！咱们快走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大家都已经出发了，我们再不走就赶不及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他朝着自己以为的方向，飞掠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易文君看着他飞出去的方向，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得不再次出声：
“东君！错了！这边！”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百里东君在半空中一个踉跄，险些行岔了气。
他硬生生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易文君指的方向飞去。
那姿势，那动作，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身后三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次哄堂大笑。
笑归笑，闹归闹，几人很快调整好状态。
易文君运起轻功，在前方带路。她身形轻盈，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掠而过。
百里东君紧随其后，王一行也跟了上来。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没有人注意到——
落在最后的叶鼎之，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确认前方的三人没有回头，这才偷偷摸出一直藏在腰间的那张纸条。
那纸条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微微卷起。
他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
“百里东君 杀”
叶鼎之的双眼，瞬间燃起怒火。
那火焰烧得很旺，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谁传递的。
青王萧燮。
还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内力涌动间，那张纸条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已经快要消失的三个身影。
东君。
他想起那个傻乎乎的少年，想起他方才被嘲笑时的窘迫，想起他落荒而逃时的狼狈。
那样的人，居然有人要杀他。
他握紧手中的剑，提气轻身，追了上去。
前方的三人浑然不觉。
他们继续朝着玄武楼的方向，飞掠而去。
阳光洒落在空旷的街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启城，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风声，和他们掠过的衣袂声。
与此同时。
朱雀街旁一个小巷，某处屋檐上。
墨晓黑俯身下望，目光紧紧锁定下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诸葛云。
他甩开队友，就那般旁若无人的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央，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什么人。
又仿佛，只是在晒太阳。
墨晓黑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城东，百晓茶肆。
掌柜的继续拨弄着算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关于江湖奇案的故事。
台下的听众们听得入神，时而惊呼，时而叹息。
没有人知道，这座普通的茶肆里，刚刚传递过一个消息。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天启城，暗流正在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