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偏僻小巷。
空荡荡的街道上，诸葛云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那张永恒不变的假面微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忽然——
他身旁的虚空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与诸葛云一模一样的装束，同样的玄色斗篷，遮住全身，甚至同样的站姿。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之前被什么遮住了。
墨晓黑瞳孔骤然收缩。
他趴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这人是怎么出现的？
他自问轻功不弱，耳目更是灵敏。可这人出现之前，他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这人的武功境界，远超自己。
墨晓黑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暴露自己。
然后，那个新出现的人抬起了头。
墨晓黑稍微平复的心绪再次起伏。
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与诸葛云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完美的、不似真人的五官。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个人的眼神更冷，更利，像出鞘的剑。
两个诸葛云。
一模一样的两个诸葛云。
墨晓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们果然身份不简单。
他们到底是谁？
他不敢多想，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定那两个人。他现在的位置在两人的侧方，正好能看见他们的侧脸和嘴唇。
只见两人嘴唇微微翕动，开始交谈。
墨晓黑心中一紧，努力解读他们的唇语。
“……武脉……抓……东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抓东君？
百里东君？
“……找……姐……气旋……”
“……考生……”
墨晓黑额角渗出冷汗。他艰难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口型，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抓东君。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这两人绝非善类！
他惊骇之下，身形微微一颤——
幕帘边缘，碰到了一片松动的瓦片。
那瓦片轻轻一动，沿着屋檐滚落。
“啪嗒。”
很轻的一声。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在这寂静的巷子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糟了！
墨晓黑喉咙一紧，好似被什么扼住命运的喉咙。
两个诸葛云，同时扭头。
四道目光，如同四柄利剑，齐刷刷刺向他藏身的方向。
后来的那个“诸葛云”反应更快。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墨晓黑猛扑过来。人未至，掌风已到。
那掌力雄浑霸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墨晓黑顾不得隐藏，一个翻身从屋檐上跃下。
他双脚刚刚落地，那人已经攻到面前。
“原来还有只小老鼠。”
那人的声音桀骜不驯，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他的掌法凌厉，每一掌都直奔要害。
“老二，你功力退步了。有人跟踪你，竟然没发现。”
他一边进攻，一边还不忘嘲讽。
那个“学堂来的诸葛云”——那个一直带着假面微笑的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看了只想打寒颤。
“大哥，杀了便是。”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在说今日阳光正好般。
话音未落，他也攻了上来。
同时，他手指微动——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迅速覆盖了整条小巷，甚至延伸到了巷口之外。那力量所到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改变。
墨晓黑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什么。
奇门遁甲。
他听柳月说过那个假的诸葛云会奇门之术，此刻正在布阵。
但这阵法不是针对他的——因为他身处阵眼之中，与布阵者同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脚下流过，却对他毫无影响。他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墙还是那些墙，路还是那条路。
这阵法，是为入阵之人准备的。
是谁要入阵？那三个考生？
墨晓黑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两人的攻势已经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他勉力抵挡，以一敌二，左支右绌。
那“大哥”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那“老二”的招式阴柔诡异，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墨晓黑只撑了十几招，便被那“大哥”一掌击中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墨晓黑踉跄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喷出，洇湿了面前的幕帘。
他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那两人没有继续进攻。
他们就那样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学堂的墨尘公子？”那“大哥”挑了挑眉，“也不过如此。”
诸葛云——那个假的依旧笑着，没有说话。
墨晓黑低着头，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胸口处微微移动。
那里，藏着一个管状的东西。
学堂示警响箭。
这响箭与萧若瑾下江南时柳月给的传讯烟花相似，作用却不太相同。烟花是召集帮手，这响箭只能示警——方圆五里内的学堂之人会明白此处有危险，知道同门遇险尚能应付，周围同门需注意安全。
他本以为，学堂大考在先生眼皮子底下进行，不会有魑魅魍魉前来送死。一时大意，身上只带了这一个。
此刻——
他毫不迟疑，拉响了响箭。
“咻——砰！”
响箭带着尖锐的爆鸣声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璀璨的烟花绽放，在空中显出一个稷下学堂的标识，转瞬即逝。
那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找死！”
那“大哥”怒喝一声，再次攻了上来。
墨晓黑勉力起身，继续抵挡。
与此同时。
朱雀街某处。
诸葛云小队的另外三名考生，正被困在一条看似普通的巷子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很久。
刚刚明明觉得响箭炸响之处距离不远，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无法到达目的地。明明是一条直路，走着走着却会绕回原点。明明看见前方就是出口，可踏出一步后，出口却变成了死胡同。
“这怎么回事？”
一个考生满头大汗，满脸惊恐。
他方才明明看见响箭就在前方不远处炸开，可跑了这么久，那地方始终可望而不可即。每次觉得快要到了，眼前的景象就会悄然变化——一道墙凭空出现，一条路无端消失，连头顶的天空都仿佛被人调换了方向。
“我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另一个考生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怪故事，脊背一阵阵发凉。
只有个略懂些阵法的考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不是鬼打墙。”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那些看似寻常的巷陌。墙是寻常的墙，路是寻常的路，连墙角那株歪脖子树都长得普普通通。
可就是这些寻常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宫。
“是奇门遁甲。”
他的声音沉重。
“那个诸葛云……他一直在暗中布阵。我们从他离开千金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局了。”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想起方才看见的那朵烟花，想起那转瞬即逝的稷下标识。
“那是学堂的示警响箭。”略懂阵法的考生说，“那边出事了。”
可他们出不去。
明明就在不远处，明明能听见隐约的打斗声，却始终无法抵达。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煎熬。
距离朱雀街一条街之外。
萧若风正在屋顶上飞掠。
他看见了那朵烟花。
示警响箭。
出事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再次提速。足尖在瓦片上轻点，整个人如同一道惊鸿，朝着烟花绽放的方向扑去。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见那条小巷的中景象，两个装束一样的人正在围攻他的师兄，隐约能听见传来的打斗声。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就在他双脚踏入巷中的那一刻，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明明还是那条巷子，明明还是那些墙，那些路，那些屋檐——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明明看见墨晓黑就在前方十丈之外，可踏出一步后，那十丈变成了二十丈，二十丈变成了三十丈。他明明朝着那个方向疾奔，可每一次落脚，目标都会离他更远。
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
墙还是那些墙，路还是那条路。可墙上的一块青苔，路上的一道裂缝，屋檐上的一片瓦，这些原本寻常的东西，此刻都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排列着。
它们构成了一个局。
一个让人永远走不出去的局。
萧若风心中凛然。
奇门遁甲。
那个诸葛云，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贸然再动，而是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墙上的痕迹。他在寻找这个阵法的破绽，寻找那一线生机。
可时间不等人。
他能听见前方传来的打斗声，越来越急。他能想象墨晓黑此刻的处境——以一敌二，身受重伤，岌岌可危。
他必须尽快破阵。
影宗。
洛青阳刚从任务堂出来。
他已经加强了影宗所属鹰眼护卫对天启的监控部署。此刻正要出府，去寻师妹。
忽然，他看见了那朵烟花。
稷下学堂的示警响箭。
他的心头巨震，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轻功施展到极致，朝着烟花绽放的方向飞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师妹，等我。
景玉王府。
书房内，萧若瑾正半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本游记，闲适地翻阅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翻了一页，正看得入神。
忽然，门外传来瑾宣的声音：
“殿下，探子来报，朱雀街附近有学堂示警响箭传出。”
萧若瑾猛地从榻上弹起。
他手中的游记都来不及放下，便沉声道：
“进来！”
瑾宣推门而入，正要行礼——
“若风现在何处？带了何人出府？”
萧若瑾的声音很急。
瑾宣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门房回报，小殿下自己一个人出府的。”
“啪——”
萧若瑾手中的游记被他猛地摔在榻上。
那声音很响，吓得瑾宣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个臭小子！”
萧若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瑾宣跪在地上，继续回话：
“殿下息怒！小殿下此刻也在去朱雀街的路上。”
萧若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气息。
“起来。与你无关。”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瑾宣，语气缓和了些。
“学堂有李先生坐镇，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他沉吟片刻。
“瑾宣，你带些府兵出府，务必保证考生的安全。”
瑾宣一愣。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考生的安全？
不是小殿下？
主子没说错吧？
他小心试探道：
“那小殿下……？”
萧若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此次学堂大考进入终试的，除了江湖之人，也有一些官家子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若风武功不弱，又提前与李先生通过气，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顿了顿。
“只希望不要造成过多无辜之人伤亡。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但瑾宣懂了。
不然，小殿下又脱不了干系。
他心中暗暗叹气。
主子嘴上骂着“臭小子”，心里还是惦记着他。
“是，殿下。”
他正要退下。
“等等。”
萧若瑾又叫住他。
瑾宣回头。
萧若瑾沉默了一瞬。
“若是看到若风，就……”
他顿了顿。
“看好他。让他尽量不要受伤。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瑾宣心中一暖。
他深深行了一礼。
“是，殿下。奴才会护好小殿下的。”
无论小殿下做什么，主子都会暗中支持。
这份兄弟情，他看得分明。
他转身离去，迅速召集府兵，朝着朱雀街的方向赶去。
巷子深处。
墨晓黑节节败退。
他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透，脚步越来越踉跄。那两人的攻势却越来越猛，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那“大哥”一掌拍来，墨晓黑勉力闪避，却被那“老二”从侧面一脚踹中腰侧。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
他滑落在地，靠着墙，大口喘息。
那两人缓步逼近。
“老二，你那阵法能撑多久？”那“大哥”问。
“足够。”诸葛云那个假的依旧笑着，“入阵之人，一时半刻出不来。”
“那就好。”
那“大哥”走到墨晓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尘公子，可惜了。”
他抬起手。
巷中。
萧若风还在阵中。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青苔上。那青苔的形状有些特别，像是一个指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又看见屋檐上的一片瓦，瓦片的边缘缺了一角。
缺角的方向，正好对着巷子深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懂了。
这阵法不是天衣无缝。那个布阵之人虽然高明，却太过自信。他在阵中留下了痕迹——或者说，留下了他自以为无人能懂的“破绽”。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按照那些痕迹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不再是永远拉长的距离，不再是永远走不到的目标。墨晓黑的身影越来越近，打斗声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看见了。
看见墨晓黑靠着墙，奄奄一息。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其中一个正抬起手，准备落下最后一击。
“住手！”
萧若风厉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巷子上空。
一道身影飞速掠来。
洛青阳到了。
他居高临下，看见巷子深处那场混战，看见萧若风冲入战局的身影，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围攻学堂弟子。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看见文君。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墨晓黑。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更远处。
瑾宣带着府兵正在赶来。
马蹄声隆隆，惊起一路飞鸟。
巷子深处。
萧若风已经加入战局。
他一掌逼退那“大哥”，扶住摇摇欲坠的墨晓黑。
“师兄！”
墨晓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小心……他们……要抓东君”
萧若风点点头，将他护在身后。
两个诸葛云看着突然杀出的萧若风，面上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琅琊王？”那“大哥”冷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
那“老二”依旧笑着，笑容却更假了。
“正好，一起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萧若风以一敌二，护着身后的墨晓黑，毫不退缩。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军中杀伐之气。那两人的攻势虽然凌厉，却一时奈何不了他。
但那“老二”的奇门遁甲，始终是个隐患。
萧若风能感觉到，周围的阵法正在悄然变化。那些墙，那些路，那些屋檐，都在以一种新的难以察觉的方式变化着。
他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洛青阳落在萧若风身侧，剑尖直指那两个诸葛云。
他的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大哥”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后退几步，脸色微变。
“好快的剑？”
洛青阳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老二”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了看萧若风，看了看洛青阳。
“大哥，走。”
那“大哥”不甘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也知道还有比杀了他们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不能在这耽搁。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暴退。
萧若风正要追，却被洛青阳拦住。
“穷寇莫追。”
萧若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墨晓黑。
墨晓黑靠着墙，已经昏迷过去。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洛青阳。
“多谢。”
洛青阳摇摇头，收剑入鞘。
“文君呢？”
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事。”萧若风说，“她和百里东君他们在一起。”
洛青阳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萧若风搀扶起师兄勉力破阵之时。
瑾宣带着府兵终于赶到。
他看见萧若风，看见昏迷的墨晓黑，看见这一地狼藉，连忙上前。
“小殿下！您没事吧？”
萧若风摇摇头。
“我没事。快，把墨师兄送回学堂。”
府兵们七手八脚地抬起墨晓黑。
瑾宣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这才松了口气。
他想起主子的吩咐，低声道：
“小殿下，殿下让您……尽量不要受伤。”
萧若风微微一怔。
他想起出门时兄长的嘱咐。
他低下头，唇角微微扬起。
“知道了。”
此时迷阵破开！
两个诸葛云已经消失无踪。
远处，三名被困的考生，突兀出现。
更远处，百里东君一行人，正朝着玄武楼的方向飞掠。
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