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楼外，日影西斜。
洛青阳落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掩住了他的身形。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落在那座古朴的三层小楼上。
他来得晚了一些。
抵达时，百里东君四人早已进入了玄武楼。他只能看见那扇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他没有现身，只是暗暗地隐藏自己。
师妹在里面。
易文君——他的小师妹，此刻正在那座不知深浅的楼里，面对着未知的考验。他想冲进去，想守在她身边，想替她挡下所有可能的风雨。
但他忍住了。
这是学堂大考。是文君自己的路。
她需要自己去走，去闯，去经历。他不能永远挡在她前面，不能让她的羽翼永远无法丰满。
他只是……想守着她。
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万一她真的遇到危险，他至少能第一时间出手。
洛青阳就这样隐在暗处，如同一只蛰伏的鹰，目光紧紧锁定那座小楼。楼内偶尔传出些微的动静——有惊呼声，有打斗声，有剑鸣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手按上剑柄。
但他始终没有动。
直到——
“吱呀”一声，大门从内打开。
四个人影并肩走出。
洛青阳的目光瞬间锁定那个纤细的身影。
易文君走在三人中间，被护得严严实实。她脸色红润，神情轻松，正侧着头跟百里东君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没事。
洛青阳按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松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走下石阶，看着她与同伴们说笑，看着她回头望了一眼玄武楼，眼中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想走下去。
想走到她面前，问问她方才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伤，害不害怕。
但他没有。
他不能打扰她参加大考。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他只是隐在暗处，默默地守护着。
看着她渐行渐远。
直到那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洛青阳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离开。
危险还没有解除。
那两个危险的男人，还没有落网。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枝叶之间，远远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千金台。
瑾宣带着府兵，护送着那三名狼狈的考生，终于回到了考场。
此刻正是申时与酉时交接之际。按规矩，第三支小队——燕飞飞的队伍，应该准备出发了。但此刻，他们却还站在原地，与另一支小队一起，面面相觑地看着归来的三人。
瑾宣快步走到高台下，朝台上的两位考官拱手行礼。
“瑾宣见过雷公子、柳月公子！”
雷梦杀一见来人，顿时来了精神。
他和瑾宣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是景玉王府的人，而且是萧若瑾身边得用的大太监。平日里这位公公总是沉稳从容，此刻却神色匆匆，衣襟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哎——瑾宣你怎么来了？”
雷梦杀探头往瑾宣身后看去，没看见萧若风的身影，却看见了那三个狼狈不堪的考生——衣衫凌乱，神色惶恐，其中一人的发髻都散了一半。
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怎么把他们送回来了？诸葛云呢？老五呢？老七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瑾宣。
瑾宣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等等等等！你先说，老七在哪儿？”
雷梦杀急得直跺脚。
瑾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速快而不乱：
“回雷公子，小先生无事。只是——”
他顿了顿。
“诸葛云身份确实有诈，打伤了墨尘公子。小先生破阵救人后，已去追踪。命奴才先将这三位考生送回。”
雷梦杀的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诸葛云真的有问题？打伤了老五？老七去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喊。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急死人了！”
瑾宣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
高台上，柳月公子出手了。
折扇轻点，一道劲气隔空射来，准确无误地落在雷梦杀身上。
“阿巴阿巴——”
雷梦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月，手指着自己，满脸写着：你点我哑穴干嘛！
柳月没有理他。
他看向瑾宣，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有劳瑾宣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瑾宣拱手一礼，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从景玉王府下人看到学堂响箭回报（这里查了一下一般都城性大城池占地大概是方圆十里左右，学堂响箭作用范围是方圆五里，景玉王府在五里范围内，千金台是赌坊不靠近学堂，所以不在在范围内，因此千金台这边没接到消息），到景玉王派人前去保护考生安全，到赶到时萧若风破阵救人，再到萧若风安排自己送墨公子回学堂，护送考生，给带两位公子带话——
“墨尘公子以一敌二，被打成重伤。幸得小先生及时赶到，逼退那两人，才保住了性命。”
他顿了顿。
“墨尘公子已被送回学堂救治。这三位公子，被诸葛云的奇门遁甲困住，是小殿下破阵后救出的。只是——”
他看向那三个垂头丧气的考生。
“小先生有言：因他出手破阵，三人已失先机，今年考核资格，就此取消。”
雷梦杀在一旁张着嘴“阿巴阿巴”，急得直跺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憋得通红，一双眼睛使劲朝柳月使眼色：快给我解开！快解开！
柳月没有理会他。
他看着瑾宣，问道：
“老七现在何处？”
“小先生已去找百里公子的小队。”瑾宣答道，“那墨尘公子昏迷前曾言——歹人要‘抓东君’。小先生担心他们有备而来，百里公子或有危险。”
柳月的眉头微微一皱。
抓东君。
百里东君。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身份——镇西侯府的独孙，天生武脉。
果然冲着这个来的。
“歹人凶残。”瑾宣继续道，“请两位公子酌情——终止今日大考。”
柳月沉默片刻。
“这是景玉王殿下的意思？”
他问得很谨慎。
瑾宣摇了摇头。
“殿下只是派奴才带人保护考生安全。至于是否终止考试——”
他看向柳月。
“全凭学堂定夺。”
柳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雷梦杀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终于忍不住用手指着自己，使劲朝柳月示意：我都听完了！快给我解开！快给我解开！
那表情，那动作，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柳月不胜其扰，折扇再次轻点。
“呼——”
雷梦杀长吸一口气，终于能说话了。
他顾不上抱怨，迅速梳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老五被诸葛云打伤，老七已经救下了他？”
瑾宣点头。
“诸葛云还想杀了老七，还要带走小百里？”
瑾宣再次点头。
“老七现在去找小百里了？”
瑾宣继续点头。
“这些考生如果继续参加考试，可能会有危险？”
瑾宣还是点头。
“景玉王担心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派你来保护考生？”
瑾宣终于开口：“正是。”
雷梦杀倒吸一口凉气。
他捂住嘴巴，满脸震惊。
我的天呢……
这哪来的狂徒，竟然敢在天启城光明正大地杀当今九皇子？
还要带走杀神百里洛陈的孙子？
还有一件事如鲠在喉的事——
从乾东城回来前，镇西侯世子妃温珞玉，岭南老牌世家温家幼女，以毒术闻名江湖。她给他下了自制的“温香暖玉”。
那位世子妃笑眯眯地说：“雷公子，若我儿子安全回去，我自会给你解药。若是他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说下去。
但雷梦杀知道，自己会死得很舒服。
非常舒服。
他想起家中娇妻幼女，顿时头皮发麻。
小百里可不能出事啊！
他必须立刻去找老七和小百里！
可是……
他看向台下那些考生。
燕飞飞的队伍原本因为被人耽误出发，满脸不悦。此刻听了瑾宣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几分后怕。
另一支队伍——夏侯梦定的小队，也在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雷梦杀深吸一口气，站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再不见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你们也听到了。诸葛云穷凶极恶，视人命如草芥。若不是风华公子及时赶到，他差点杀了墨尘公子。”
他顿了顿。
“坦白告诉各位——墨尘已经是自在地境。风华更是自在地境大圆满。可以将他们轻松打败的诸葛云，最起码是逍遥天境。更何况他们有两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你们惜命，今日终试，就到此为止。”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燕飞飞站了出来。
她满脸不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尖锐，不似初试时的洒脱，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因为那几个歹人，就要取消考试资格？这太不公平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柳月公子开口了。
他的语气一向温和，此刻却带上了几分少见的郑重。
“考生燕飞飞。”
他看着台下那个倔强的少女，目光平静而深远。
“学堂大考，每年都有。而你们的生命，只有一次。”
燕飞飞抿了抿唇。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
“可是今年是李先生收关门弟子！”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今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雷梦杀毒舌上线，毫不留情：
“这位考生，先生只喜欢收最强、最有趣的学生。”
他看着燕飞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叶鼎之吗？”
燕飞飞语塞。
叶鼎之自从上次在街头制止械斗后，就已经是公认的本届考生中武功最强的。她虽然自认轻功不错，但若论真实战力……
“另外，”雷梦杀继续道，“你确定，你的队友也愿意与你一起出去找线索吗？”
燕飞飞回头，看向自己的队友。
果然，有两人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剩下那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在躲闪。
燕飞飞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又看向另一组——夏侯梦定的小队。
可惜，她注定失望。
夏侯梦定根本不敢看她。
他放弃得很痛快。
他一身甲胄，笔直地站在那里，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带着自己的队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毫不犹豫。
他是天启城中将门勋贵之后。虽然家中人在军中地位比不上镇西侯那样的封疆大吏，但在天启城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
更何况——
瑾宣带来了景玉王殿下的命令。
保护考生，避免无辜之人受伤。
景玉王殿下是谁？
那是皇亲贵胄，下一任皇帝的有力竞争者。家里早就交代过，这位殿下不可招惹。
殿下下令保护考生。
什么保护考生？
还不是为了风华公子？
天启城老人谁不知道，学堂小先生就是琅琊王殿下。而琅琊王，是景玉王一手拉扯大、教养出来的。那两位殿下的兄弟情，满朝皆知。
谁人敢惹？
只不过是一个学堂大考罢了。
再说李先生是什么神仙人物，怎么能看上自己这样的平庸之人？
今年考不中，就下年再来。
可不能丢了性命，再给家人招祸。
夏侯梦定凑近自己的队友，看在组队情谊上，压低声音，将当下的情况更深层地解释了一遍——那两个歹人所做之事，景玉王派人保护考生的深意，以及此刻若强行外出继续考试可能面临的危险。
那三人听了，脸色变了又变。
片刻后，四人一起上前，向考官行礼。
“我等——放弃此次大考终试。”
他们的声音整齐，态度诚恳。
“明年再来。”
夏侯梦定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两位公子，又补了一句：
“多谢两位公子体恤。多谢景玉王殿下厚爱。”
燕飞飞看着他们的反应，气得直跺脚。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队友。
那两人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
她的声音发颤。
其中一个考生终于抬起头，满脸愧色：
“燕姑娘，对不住。我……我还有家人。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另一个也低声道：“我武功平平，就算去了，也只是拖累。还是……还是算了吧。”
燕飞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怎么办？
队友已经退缩，只剩她一人。就算她再不甘，再愤怒，也凑不齐一支小队了。
没有小队，就没有资格参加终试。
她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红痕。
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柳月公子。
“柳月公子，我……”
她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
柳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惜。
“考生燕飞飞。”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学堂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但终试，到此为止。”
燕飞飞的身形微微一颤。
“你们已凑不齐完整的小队。强行外出，只会徒增伤亡。”
柳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随瑾宣公公去学堂歇息吧。那里更安全。”
他看向瑾宣。
瑾宣会意，上前一步，朝燕飞飞行了一礼。
“燕姑娘，请。”
燕飞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很重，背影很倔强。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