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渐起。
天启城北郊的小道上，百里东君一行四人正慢悠悠地走着。方才在玄武楼内的惊险经历还历历在目，此刻脱离险境，几人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放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刚才那位前辈给咱们指点，说最终目的地与四象有关。
百里东君一边走一边挠头，脸上满是困惑。
四象是什么？听着怪玄乎的。
他从小在乾东城长大，虽是镇西侯府的独孙，锦衣玉食不缺，可心思全扑在酿酒上了——要说酿什么酒，怎么好喝，他能跟你聊上三天三夜。可这些玄之又玄的道家典籍，他着实涉猎不多。
小道爷王一行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他咧咧嘴，眼中闪过一丝终于轮到我显摆的光芒。毕竟出身望城山，玄门正宗，这种问题对他来说简直是基础入门知识，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根据道家典学《易经》记载——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甚至还挺了挺胸膛。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最初指的是老阳、少阳、老阴、少阴，代表了阴阳消长的四个阶段。
百里东君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巴眨巴，显然是在努力理解这些抽象概念。
后来呢？他问。
后来经过星象崇拜、五行融合、神格化之后——王一行拖长了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就逐渐演变成大众熟知的四神兽了。
他一边掐着指诀对应相应的神兽，一边摇头晃脑地数道：
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
哎——这样讲，我们刚从玄武楼出来，那北方玄武算是已经去过了？
他转向易文君，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整个天启城里，还有哪些是与四象神兽有关的？
易文君从小在天启长大，又是影宗少宗主，对这座城池的熟悉程度，远非百里东君、叶鼎之、王一行这三个外地人可比。她略一沉吟，便掰着手指细细道来：
天启城南有个朱雀街，在此东南方向，约有十三里路程。东城门内有个门楼叫青龙门，也在此地东南方，离此不足七里，到学堂的距离也仅有一里有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城西还有个戏台叫白虎台。距此地最近，位于西南方，直线不过三里——不过白虎台距离学堂可不近，从城西到城东，差不多要横跨整个天启城。
百里东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念叨着，东西南北，各占一个。李先生说的‘整个天启为考场’，还真不是夸张。
叶鼎之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示意图来。
北边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玄武楼。
他画了一个点。
南边朱雀街，东边青龙门，西边白虎台。
易文君凑过来看了看，指点着他稍作修改。
朱雀街还要再往南一些……白虎台在这儿，对，就是这个位置。
四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着那幅简陋的地图，都有些发愁。
他们既不知道其他小队的线索指向哪里，也不知道其他几支队伍现在的位置。要在整个天启城里摸黑一个个找过去吗？
单纯用轻功赶路，内力消耗太快。就算他们几个撑得住，时间也未必够。
找几匹骏马？
也不行。
且不说学堂大考期间，店家小贩早就罢市休息了。就算能找到马，此刻也已过酉时，天都黑透了。更何况天启皇城内禁止纵马疾行，这是禁律，谁也违抗不得。
根本行不通。
百里东君托着腮，目光从地图上移到王一行身上，又移回来，再移过去。
那身道袍，那柄桃木剑，那副玄门正派出身的架势——
他嘴角一挑，坏笑渐浓。
望城山乃是玄门翘楚，不如……他拖长了声音，请王道长给咱们算上一卦？掐指一算，便知咱们最终目的是哪里了？
王一行闻言，脸色微微一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额……小道并不擅长占卜问卦。
百里东君笑得更欢了，正要再开口调侃几句——
却见小道爷目光一抬，直直盯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小道倒是擅长些拳脚。
百里东君瞬间哑火。
脸上的嬉皮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个干干净净，嘴角拉平，眼神飘忽。他低下头，盯着那幅简陋的地图，看得无比认真，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绝世玄机。
易文君和叶鼎之对视一眼，憋着笑，没出声。
半响，百里东君盯着地上那幅图一动不动，自暴自弃般开口道：
学堂大考嘛，小爷我觉得最后肯定还是得回到学堂。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青龙门距离学堂最近，不到二里地。说不定最终地点就在那儿！
王一行立即出言反驳：
那朱雀街距离学堂也不远啊！就在那附近，比青龙门远不了多少。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叶鼎之没有参与争论。
他蹲在地上，细细打量着那幅草图，心中暗自琢磨。
白虎台与学堂一东一西，距离最远。按照东君的思路，可能性确实最低。可万一东君的猜测是错的呢？万一最终地点偏偏就是最远的那个呢？
若是先去了青龙门，发现不对再折返去白虎台，一来一回，时间就全浪费了。
可也不能确定东君的思路一定是对的。
若是先去白虎台呢？
那里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最近，不过三里左右。先去探一探，如果没有收获，再去青龙门和朱雀街——只是不知道，其他几个地方有没有像玄武楼里的双瞳道人一样的护道人？
若是有的话……
他想起那双旋转的双瞳，想起那深不可测的功力，心中一凛。
若是每个地方都要打一场，那他们今天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叶鼎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规定时间内，我们肯定去不了全部地方。他看着三人，只能赌一把了。
赌什么？百里东君问。
不如我们先去一个地方。叶鼎之提议，看看能不能碰到其他小队。要是碰上了，就抢了他们的锦囊，看看他们的线索指向哪里。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不错！
那我们去哪儿？易文君问。
四人又陷入了沉默。
去哪儿？
北边玄武楼已经去过了，没用。剩下三个方向，选哪个？
叶鼎之看着三人期待的目光，忽然有些心虚。
他挠了挠头，掩面笑道：
要不……抓阄？
他是开玩笑的。
这么重要的事，关乎终试成败，自己四人这几日的辛苦，怎么能靠抓阄这种儿戏般的法子来决定？
然而——
毫无顾虑的小道爷王一行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的一下窜到路边，动作快得仿佛生怕有人拦他。从旁边的老树上折下三根差不多长短粗细的树枝，随即以指为笔，指尖凝聚内力，在树枝末端飞快刻下三个标记——龙、雀、虎。
刻完之后，他握住有标记的那一端，将树枝的另一头齐齐怼到易文君面前。
柔桢娘子，你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脸上写满了认真！显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叶鼎之：
百里东君：
易文君：……啊？
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上。
洛青阳隐匿在枝叶之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家师妹那群不靠谱的队友，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跳，满头黑线几乎要垂到树下去。
抓阄？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就靠抓阄？
他刚从朱雀街方向过来，自然知道那边的情况——整条街早已被清理干净，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线索了。那两个歹人出现在朱雀街附近，那边恐怕早就成了是非之地。
可他不能明着告诉师妹。
他只能隐在暗处，默默着急。
树下。
易文君看着面前那三根树枝，回神。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认真的从三根树枝中抽出了中间那根。
凑到眼前一看——
树枝末端，刻着一个字。
青龙门。
百里东君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看来我们注定要去那里！
他笑得正开心，忽然——
咳咳咳！
乐极生悲，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易文君急忙扔掉手中那根决定他们小队命运的树枝，上前搀扶住他。
东君，你没事吧？
百里东君的脸色有些发白。
不太好……他的声音虚弱，我体内的真气在四处乱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气息。
刚才那个前辈，好像真的以为我要把那柄巨剑劈了，用了狠力。虽然最后他掌风偏移，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几人都明白了。
他受伤了。
我得调息一下。
百里东君说完，将怀中的不染尘抛给易文君，自己走到路旁的屋檐下，盘膝而坐。
叶鼎之见状，紧随其后。他将手中的剑递给王一行，在百里东君对面坐下。
我帮你运气。
他的声音沉稳。
很快。
王一行顺手接过剑，愣了一下。
需要多久？
小半个时辰吧。叶鼎之随口答道，他这伤必须现在就治。不然一会儿我们碰到其他队的考生，就少一个人了。
那我为你们护法！
王一行情绪瞬间上头。
叶鼎之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盘膝而坐，四目相对，双掌相接。
内力开始流转。
百里东君先是脸色一白，随即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他闭着眼，却不忘开口调侃：
没想到你会的可真多啊！
叶鼎之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因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死过很多次了。
语气平淡，却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
易文君没有说话。
王一行也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同时想到：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专心疗伤吧。
叶鼎之不再多言，闭上眼睛，专心帮他运气。
暮色渐深，晚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屋檐下，两个少年相对而坐，真气在他们之间流转。一个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一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一行抱着剑，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轻叹一声。
真好啊。
易文君偏过头，眼中带着疑惑：嗯？什么真好？
王一行的目光越过那两个相对而坐的少年，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暮霭之中，隐约可见天启城的轮廓，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年轻而绝世的少年，齐聚于这座集世间繁华于一处的城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并肩作战之后，在屋檐之下对坐疗伤……
他顿了顿。
这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很好的事情。
易文君闻言，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她顺着王一行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两个少年，看着这暮色中的天启城，看着身边这个抱着剑、神情淡然的小道爷——
然后连连点头。
是啊，真好。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危险重重，但有这样一群人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就在这时——
王一行和易文君同时脸色一变。
他们的目光，猛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小巷深处的阴影里。
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靠近。
王一行面色骤然凝重，方才那点少年人的感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剑客特有的警觉与锐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低沉而严肃：
如果你们不出现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那片涌动的黑暗。
确实很好。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经从暗处疾掠而出！
他们来得极快，快得像两道划破夜色的利箭，眨眼间便已逼近数丈之内。
易文君退后一步，身形一转，稳稳挡在百里东君和叶鼎之身前。
王一行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夜色中，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