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匆忙赶到皇宫门口时，夜色未尽，东方欲晓。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将巍峨的宫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整座皇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之中。
远远他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距离宫门不远的位置。马车整体素漆楠木，无雕无绘，沉稳内敛，十分低调，只在车辕不显眼处带着一个小小的景玉王府标记。
萧若风心有所感，疾行几步快速上前。
驾车的小厮远远看到萧若风的身影，急忙跳下马车，搬出上马凳后放好后，规规矩矩站到一旁躬身行礼。
萧若风无暇理会，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马车。
掀开车帘，果然看到自家兄长斜倚软榻，一手撑额，微微闭目，一手随意搭在膝上，下颌微收，眉眼间敛去平日锋芒，只剩浅眠时的沉静。
车厢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兄长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润。
许是他上车的动作大了些，也许是萧若瑾本就无心安眠。在萧若风进车厢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恍惚，瞬间又恢复了清明，看到弟弟，温和一笑。
“若风，你来了。”
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却一如既往地温和。
萧若风坐到兄长对面，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兄长，您怎会那么早就在此？”萧若风他疑惑今日并非大朝会，按理兄长不会来那么早，而且兄长一向喜欢卡点，今日怎会？
闻言萧若瑾收敛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略显狼狈的自家弟弟——眼底带着两团显眼的乌黑，衣服上也有疾行的褶皱与灰尘。他对自家弟弟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是指着车厢内小几上的水盆。
“洗洗！”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萧若风一怔，这才注意到车架内陈设似乎与往日不同。
往常，兄长的车架总是布置的舒适温馨，随时可以让兄长躺卧小憩。小几上会放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备上一个银壶里面装着随时可用的开水，旁边会摆着兄长喜爱的茶具，还有两盘精美的茶点。
可今日，车架内好似略显拥挤了一些。
小几上没有了茶点，取而代之的是放着一个平时洗漱的水盆，盆里浸着一条白色的面巾，盆中水波随着马车微微晃动，漾起阵阵涟波；旁边放了一个两层的漆木食盒；小火炉倒是还在，不仅如此还多了一个——一个上面像往常一样是盛着开水的小银壶，壶嘴还飘着袅袅热气；另一个火炉上却煨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瓦罐，若有若无的香气从罐中飘出，那香气醇厚绵长，混合着鸡肉的鲜、红枣的甜、姜片的清糅杂在一起，形成独特的香味涌入鼻腔，深吸一口，便觉得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心里，连呼吸都变得温润起来。
萧若风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噜——”
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萧若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昨日午时离府之后，他就再未进过水米。先是追踪诸葛云，又是破阵救人，后来又与那两个北阙余孽缠斗，再后来是师父收徒……一连忙了整整一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刻闻到鸡汤的香味，肚子终于忍不住抗议起来。
尴尬。
太尴尬了。
萧若风的耳根慢慢染上绯红，那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
他低着头，不敢看兄长的表情。
可半天听不到声响，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却对上兄长那不虞的面色。
萧若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兄长今日不对劲。
从刚才让他“洗洗”开始，兄长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惹兄长生气了？
他的面色也慢慢白了下来。
他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按照兄长的指示，伸手拿起水盆中的面巾，指尖碰触到盆中的水时——有点凉，激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若瑾看在眼里，火上心头！
自己这个弟弟，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让他如何放心让若风自己单独开府？
真想找个姑娘好好管管他，可是感情之事也不能强求人家姑娘！
哎！怎么还没有姑娘来收了他？
哦！对了！少歌世界中有讲过琅琊王妃是谁吗？
嘶！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只隐约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好像有个孩子——小琅琊王还是什么东海海盗之王来着？
孩他娘是谁啊？好像还真没介绍过......
萧若瑾脑中天马行空，思绪飘得老远，但一点也没有碍着他手上动作不停，一手提起盛着开水的小银壶，往盆中兑了些开水，中和了水温。
放下小银壶之后，又从食盒里拿出碗筷、料碟、奶香馒头，一一摆好。碗是青瓷的，胎质细腻温润如玉；料碟是白瓷的，莹白的瓷底盛着澄亮料汁，愈显雅致；白白的奶香馒头看起来暄软可口，整齐地码在碟子里。
最后他打开瓦罐上的盖子，热气裹着更加浓郁的鲜醇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整个车厢。那是鸡汤特有的香味——清而不淡，醇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药材香，闻之便让人食欲大开。
萧若瑾拿起汤匙，轻轻撇了撇鸡汤上的清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点点将瓦罐上方漂浮的油脂撇开，只舀出一勺勺清冽的鸡汤到干净的青瓷汤碗中，轻轻推到萧若风面前。
洗漱完的萧若风将水盆移到小几下方，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看着旁边软白香甜的奶香馒头，看着那一小碟精致的蘸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那样呆愣愣的坐在兄长对面，如同提线木偶般回想自己这半天都干了什么？竟让兄长如此生气？
萧若瑾看着此刻自家弟弟依旧神游天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点被气笑了。
“吃！”
他把汤碗再次推向弟弟，嘴中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还等我喂你啊？”
肚子都饿的咕噜咕噜叫了，还跟没事人似的，这样准备面圣，然后被问个殿前失仪之罪？
这在天启皇城都能把自己过那么糙，刚才一进门儿跟个脏脏包似的，怎么安心把他放出去？还想闯荡江湖？做梦去吧！
萧若风看着再次推向自己的汤碗，终于决定也不再为难自己，反正自己做错了事情，哥哥也会教育自己，大不了乖乖受罚就是。
端起鸡汤，沿着碗边轻轻啜饮。鸡汤温和醇厚，暖汤入腹，瞬间平缓了腹中躁动，很快一碗鸡汤下肚，萧若风放下汤碗，又拿起筷子，夹出瓦罐中的煨酥烂的鸡肉，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鸡肉软烂入味，蘸料咸鲜适口，配上奶香馒头，美味——以前他们在夕月阁的时候，兄长就经常给自己点些温补的汤汤水水，配上自己种的青叶菜，微微一烫，那味道至今都是自己记忆中难以忘却的美味。
萧若瑾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终于慢慢融化。
一边叮嘱他。“慢一些，别那么急！”另一边再给他添上一碗鸡汤，推到他手边不远处。
看他吃的香甜，萧若瑾也忍不住给自己添了一碗。两人对坐，一时车厢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莫名的温馨。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两人下了马车，慢慢朝宫中太安殿走去。
晨光已经从天边透出来，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个时辰还有些早，但是他们也要争分夺秒。
要在上朝前就昨日若风僭越给鹰眼下令、捉拿北阙余孽之事请罪。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谁的眼睛，一直在暗处在盯着自己兄弟二人，到朝上参自己一本，与其被人措手不及的当朝状告，狼狈反击，他们更喜欢先发制人。
萧若瑾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萧若风在其身后一步的位置紧紧跟随，不敢逾越。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萧若风几次想开口，想说自己这次很乖，都是指使影宗鹰眼抓的人，自己改了，没冲在最前面......
可是看着兄长大步向前的身影，以及自己上车后，就兄长没睡醒的时候给了自己一个笑，后面一直绷着的脸，他真的不敢耍宝造次了。只能安静如鸡地跟着兄长，一路来到太安殿前。
太安殿巍峨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殿门前，已经有人等候。
浊清大监。
他一身深紫色常服，手持拂尘，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
看见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位王爷，浊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见过景玉王殿下、琅琊王殿下！”
萧若瑾急忙上前，伸手扶起浊清。
“大监，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
“不知父皇是否安起？”
浊清顺势起身，微微垂首，答道：
“殿下，陛下已经起身。命老奴在外等候两位王爷。”
这话说得很恭敬。
可听在两兄弟耳中，却让他们的心同时“咯噔”了一下。
已经起身？
命他等候？
难道已经有人……
萧若瑾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
“劳父皇等候，是我们兄弟二人的不是。”
他顿了顿。
“大监，我们进去吧。”
浊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殿下，请！”
萧若瑾率先迈步，萧若风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与浊清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一道极低极低的声音，传入兄弟俩耳中。
低到几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影宗易卜来报，北阙余孽已收监。”
萧若瑾脚步未顿，面色未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浊清，看见他的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那是接收到传信示好的动作。
浊清垂下眼睑，不再多言，只是跟随在两人身后，一同进了太安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
太安帝高坐殿中，正手持一道折子，朱笔御签，写着批复。
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走到殿中位置，恭谨的跪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两道声线合为一道声音。声音不低，足以在殿中回荡。
然而半响都未听到御座之上陛下的叫起声音。萧若瑾心中一沉，暗自哀叹：又来了又来了！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久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皇权之下皆蝼蚁，即便是皇子又如何？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不走到最高位，一样会被那高坐龙椅之人打骂责罚，自己还得卑躬屈膝强颜欢笑。无怪乎现代宫斗剧都是你死我活的，果真是天家无父子啊！
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跪了半天，都未听到上首陛下的问话，只能忍着膝盖上隐隐传来的疼意，兀自坚持。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太安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将批完的折子丢到一边，看向兄弟二人，深沉的声音响起，辨不出喜怒。
“老三起来吧！”
“是！谢父皇恩典！”萧若瑾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一点不满。
萧若风依旧跪着，看来易卜是不满自己的权利被自己女儿慢慢侵蚀，这才给他们兄弟二人下了个不大不小的绊子啊！
影宗本来也该叫影卫司，属于皇家嫡系一脉相传的耳目，只是本朝并无嫡皇子，陛下也未立皇太子，所以影宗就一直捏在陛下手中，是只为他一人所用的鹰犬，任何无令调用影宗之人，所行皆为僭越之举。
“说说吧！怎么回事？”太安帝看着自家三儿子恭敬的起身退到一旁站立，就不在理会，只是注视着依旧跪在地上，自己培养多年的小儿子，声音不带一丝起伏的继续盘问。
“父皇容秉！”
萧若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上半身，脊背绷得笔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连夜奔波的疲倦，却字字清晰。
“昨日乃学堂大考终试之期。只因某位考生身份背景调查时查出异常，却苦无实据，无法依例拒绝其参考——因此儿臣安排学堂本次负责大考的师兄亲自盯梢，以防万一，确保其他考生安全。”
他顿了顿，想起五师兄那夜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话音里不由带出几分沉重。
“岂料……该考生趁墨晓黑墨师兄不备骤然发难，墨师兄护考心切，独自与之周旋，终至身受重伤，至今未醒。”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儿臣闻讯赶至，与那考生交手之际，赫然发现——来人不止一人，而是两名容貌一般无二的双生子。其功法诡异，出手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抬眼，目光灼灼。
“儿臣当即想起，北阙余孽玥瑶此前供述中，曾提及无作使者形象——与此二人一般无二。儿臣诈之，二人果然露出马脚，虽未亲口承认乃是北阙余孽，但行事态度、作风无意不表现出二人为北阙余孽，此番潜入北离，意在搅乱学堂大考，趁乱劫持镇西侯府百里小公子。”
话音落下，萧若风再次叩首。
殿中一时静默，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太安帝语调微扬，只淡淡一个“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