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明鉴！”
萧若风听出父皇话语中的怀疑，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敢抬首半分。他的声音恭谨，带着请罪的低顺：
“儿臣绝不敢欺瞒！”
太安帝闻言，不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
“咚——咚——咚——”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敲在兄弟二人心上。
萧若风叩首请罪，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萧若瑾紧紧盯着脚尖前的地砖，那砖缝细密规整，他却觉得每一道纹路都在无限放大。
殿中再无人说话。
那指尖叩击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声源。
压抑的氛围使得整个殿中气压骤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良久——
“又是……北阙！”
太安帝的声音不怒而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萧若瑾心中一动。
他摸了摸袖中那本密折，眉头轻轻一蹙，旋即舒展开来。
不必再等了。
他上前一步，撩开衣袍，跪在萧若风身前。
双手高举，将密折呈上，朗声道：
“父皇息怒！”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关于北阙之事，儿臣有密折要奏。儿臣恳请父皇——屏退左右！”
太安帝垂眸看着这个儿子。
他知道萧若瑾，这个儿子办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浊清一个眼色。
浊清瞬间会意。
他微微躬身，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退下。那些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动作轻快迅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待最后一个宫人退出大殿，浊清亲自关上殿门。
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浊清守在殿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殿内，只剩下父子三人。
“递上来。”
太安帝的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未得太安帝允许，萧若瑾不敢起身。他只膝行几步上前，双手恭敬地将密折递到太安帝手边。
那动作恭谨而虔诚。
太安帝接过。
萧若瑾退回原地，依旧跪着。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太安帝翻开密折，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没多久——
“砰！”
一声巨响。
一只茶杯狠狠砸在兄弟二人跪着的地面前，瓷片四溅，飞溅的碎片紧贴着两人头顶呼啸而过。
“你们兄弟二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太安帝震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那满腔怒气无处宣泄，他霍然起身，玄色的龙袍带起凌厉的风势，大步走下御座。
不等萧若瑾解释，一脚便狠狠踹在他肩头。
力道之重，直叫萧若瑾一个不稳，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太安帝犹不解气，眸中戾气翻涌。
他转身，又是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向萧若风。
“罪臣之子，你们都敢私下安排！”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带着滔天怒火。
“这个皇位，是不是朕现在就该让位给你们坐？”
说话间，他又踹了两人几脚。
每一脚都带着雷霆之怒，毫不留情。
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丝毫不敢反抗。喉间溢出闷哼，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他们只在被踹后立刻恢复恭顺的跪姿，死死地俯首，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萧若风原本还不知道自家哥哥呈上的是什么密折，竟惹得父皇如此震怒。他心中还想着要反驳两句，替哥哥分辩一番。
可此刻听见“罪臣之子”四个字，他瞬间明白了。
叶云。
叶鼎之。
他立即偃旗息鼓，硬生生承受着父皇的暴戾。
毕竟是叶云。
毕竟是他先动了恻隐之心，兄长才想方设法给叶鼎之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这一脚，他该受。
太安帝看着这两个跪伏在地的儿子，想起折子中开篇那句话——
“学堂大考考生背景调查时，查出一名考生身份有疑……”
又是学堂！
又是李长生！
他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想起那个人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想起他在学堂里的无上权威。
怒火再次翻涌上来。
他恨不得再多踹萧若风几脚！
这个儿子，平时他多宠爱，此刻就有多愤怒。
萧若瑾强撑着被踹得剧痛的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嘶哑发颤，却仍拼尽全力开口：
“父皇息怒！”
他深吸一口气。
“此事……此事绝非儿臣等刻意隐瞒！请您息怒，儿臣折中有隐情要禀，求父皇给儿臣一个申辩的机会！”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重扣。
额间已隐隐泛起青痕。
太安帝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儿子额头的伤痕，看着他颤抖却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份恳切与坚持。
他眼中的戾气，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只是站在两兄弟之间，玄色龙袍垂落在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呵——”
那一声冷笑，如同腊月的寒风。
他转身，回到御座之上。
周身气压依旧沉得吓人。
“……说。”
他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倒要听听，你们兄弟二人到底能辩出什么。若是朕不满意——”
他的声线寒彻入骨。
“你们俩这王位也不用要了，都滚去做个庶人吧！”
萧若瑾不敢耽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肩头的伤处传来阵阵剧痛，额头的青痕隐隐发烫，可他知道，此刻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说清楚。
必须让父皇明白，他们兄弟二人，始终忠于陛下，忠于萧氏皇族，绝无二心。
“父皇明鉴！”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若风查到叶鼎之真实身份后，本就欲将他收押审问。但若风私下找到他后，他对自己的身份供认不讳，坦言此次重入天启，仅为祭拜父母。”
他顿了顿。
“他言辞诚恳，对儿臣等表明：当年年幼出逃其因是被其母及家中忠仆推入河中，逼迫出逃，其母叶夫人在此之前早已将叶家查抄原委告知于他，并告诫他此事乃叶羽将军一人之故，让他好好长大，做个普通人，延续血脉即可。”
他的声音愈发诚恳。
“叶鼎之对我萧氏皇族，并无半分怨怼之心。他仅仅想为受他父亲牵连的叔伯兄弟们，求一个恩典。”
太安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萧若瑾不再俯首，他挺直腰背，抬起上半身，将自己面上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太安帝面前。
以示诚恳。
以示坦荡。
“父皇恕罪，儿臣在了解这些原委之后，曾斗胆将北阙余孽玥瑶的供词提供给叶鼎之，让他更深一步认识到——当年叶羽的妇人之仁，导致北阙亡我北离之心不死！叶鼎之看后更是痛哭流涕，忏悔其父叶羽倒行逆施害了我北离百姓！”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
“后儿臣思忖，既然天外天是他叶家留下的孽果，不如就由他叶家后人来了解！”
殿中一片寂静。
太安帝的目光微微闪动。
萧若瑾稍微停顿，声音更加低顺恭谦：
“叶鼎之若真有能力将天外天搅浑甚至连根拔起，与我北离而言，是幸事一件。大不了应了他所求，把以前的叶氏宗祠改为英烈祠，让他叶家继续供奉为我北离战死的英烈。”
他顿了顿。
“就算叶鼎之无能身死，与我萧氏皇族也并无影响。他不过是个本该早死之人罢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
“以上均为儿臣浅见，此计是否可行，一切还由父皇定夺！”
说完，萧若瑾再次俯身行礼。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殿中一片安静。
太安帝一言不发。
他只是拿起刚才震怒丢在一边的密折，静静地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折子上，萧若瑾写得很详细。从叶鼎之的身份确认，到玥瑶的供词，到对叶鼎之的安排，到让叶鼎之去天外天的打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果真如萧若瑾所言。
这样……
留下叶鼎之，利用一番，也不是不行。
太安帝合上密折。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下方的两个儿子。
周身的气势，已然平稳许多。
“你们俩，起来吧。”
他的声音，总算不再是冷意入骨。
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们异口同声道：
“谢父皇恩典！”
两人起身时，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一丝——笑意。
他们都明白——这关，过了。
殿外，晨光渐浓。
浊清依旧守在殿门前，一动不动。只不过他的武功境界早已到达逍遥天境大逍遥，这区区一层门扉根本阻挡不了他的耳力，殿中一切听的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心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这景玉王果然了不得，三言两语就安抚下震怒的帝皇，果真不是个简单的。
本来碍于萧氏皇族祖训，每一代帝皇死后，相应的伴随帝皇的五大监都要入皇陵守灵。
想他浊清这一辈子登过高位、掌过权柄，凭什么要因主子死了就要甘于沉寂？自己已是逍遥天境，差一点就半步神游，很快就能比肩李长生！现在陛下身子已有异象，自己还是要早作打算，才能免于困守皇陵的悲寂命运。
......只是这几个皇子，他看得分明。青王从当初听话构陷叶羽时便早已出局！身为帝皇不能没有自己的判断，自毁长城，当初他跟着传旨看得分明，其实陛下当时还念及结义的情谊在，最后都在犹豫如何处置叶羽一家之时，没想到青王就那一次办事利索，直接把灭族的梯子递到陛下手边，让陛下顺势处置了自己这个结拜兄弟。
琅琊王这人重情重义，性格却刚直，不懂转圜。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惜至今他身边都没有安插上伴读太监。陛下如今对外宣称这个王爷最像他，可看行事风格，琅琊王还有的学......
至于景玉王......这个王爷行事作风一向不拘小节，擅长棋行险招！却又意外有坚守，若是他为帝皇，恐怕自己也很难掌控他，不好拿捏的棋子于自己而言是否好用？
估计陛下心中也在权衡——到底谁堪为帝？如今只能先给景玉王两兄弟卖好，若是陛下驾崩之后，景玉王或许他会放自己自由，但可能不会给自己想要的权势，琅琊王可能只会遵循祖制，让自己困守皇陵。这或许就是自己需要权衡的事了，要不要找个机会跟他们谈一下？景玉王？还是琅琊王......
如今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殿内，低压的氛围已经悄然缓和。萧若瑾的一番陈情字字恳切，条理分明，更是将事情最终决断权完完全全的捧到他面前，虽有隐瞒，但看着折子的厚度，应该也是有了决断之后就开始密奏了，好似确实未曾逾矩，真的......错怪他了？
太安帝沉默片刻，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儿子踹就踹了。只是原本周身凌冽如刀的气势淡去不少，沉稳凝视萧若瑾，声音缓和，淡淡开口，“老三，你有几分把握？”
萧若瑾脑中飞快旋转，是叶鼎之搅动天外天有几分把握？还是控制叶鼎之对皇族无怨怼之心有把握？
“回禀父皇！”萧若瑾一字一句，语调沉稳回复，脑中纠结措辞，半点也没耽误他恭敬答话，“叶鼎之此人眉目端正，眼神坦荡，行为举止，少年心性，在若风的调查中，他是拜了一个师父，之后就一直在周游历练，所行途中好善乐施，不像是阴险狡诈之徒。当日儿臣见过叶鼎之，他看到供词后，痛哭流涕的表现不像作伪。”他顿了顿，一句话给出自己的结论，“叶鼎之此人可信，至于他有没有能力搅动天外天......”
想起那天他那个一路杀过去的想法，嘴角抽了抽，“或许他能搅的天外天鸡犬不宁，但是连根拔起天外天可能会很难。”
“哦？”太安帝自然没有错过自家三儿子那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瞬间来了兴趣，这是发生过什么？才让自己这个一向遇事从容镇定、波澜不惊的三儿子变脸的。
他很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