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殿下之令！”
影宗众人得令，身形骤然如利箭射出。那些原本只是堵住退路的黑衣人，转瞬间变换位置，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困杀之阵，将两名北阙余孽围困在方寸之地。
黑衣众人暗影疾掠，刃光凌冽，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擒杀之术。
月光下，杀意如潮。
反观诸葛云二人，虽身受重伤，却终究是逍遥天境的修为，对敌经验何等丰富。面对率先扑杀上来的影宗之人，两人临危不乱，双双沉肩吐气，双掌翻飞间卷起凌厉劲风。
那掌势阴沉诡谲，带着北阙功法独有的狠厉，竟将冲在最前的影宗之人生生震开数米。
“滚开！”
那“老大”诸葛云厉喝一声，掌风如刀，企图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拼杀出去。
可惜——
他们低估了影宗。
作为陛下直辖的耳目，影宗鹰眼最擅长的的确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暗杀与缠斗。被震退的数人尚未落地，身后已有新的黑影补上，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再次将两人逼回包围圈。
不远处，洛青阳目光如炬。
他一直在旁暗自防卫，此刻见那“老大”掌势凶猛，即将在困阵中撕开缺口，当即身形一闪，如同一道幽灵般插入破绽之处。
剑光乍起！
凌厉的剑气逼得那“老大”不得不回身防守，原本即将崩裂的困阵，瞬间被重新弥合。
为首的谢诚见双方僵持不下，面色凝重。他口中低喝一声，手势一变——
影宗众人立即变阵。
攻，变为守。
守，转为缠。
前后包抄，左右牵制，不求硬拼，只以巧劲缠战。消耗对手，寻机索拿。
诸葛云二人虽然功力深厚，却终究是架不住影宗如影随形的围困。他们每一次想要突围，都会被数道攻击同时逼回；每一次想要全力击杀一人，那人的位置就会瞬间被同伴补上。
如此周而复始，两人的气息渐渐乱了。
在旁掠阵的雷梦杀，见影宗逐渐占据上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一转，立刻落在百里东君身上。
这位可是关系到自己小命的关键人物！
雷梦杀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扑的冲到百里东君身前。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镇西侯府的独孙——从头看到脚，又从前看到后，来来回回反复三遍，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仔细研究一遍。
还不放心。
他甚至伸出手，想扒拉扒拉百里东君的衣服，亲自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暗伤——
“啪！”
百里东君一巴掌挥开那只“不怀好意”的爪子。
他一手死死护住自己的领口，衣襟攥得紧紧的；一手抵在身前，拼命让雷梦杀离自己远点儿。脸上写满了惊悚，那表情活像一只被恶狼盯上的小白兔，就差没瑟瑟发抖了。
“干啥？你要对小爷我干啥？”
他的声音之大，甚至有些破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雷梦杀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赔笑，但手还是一直伸着想要再检查检查。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他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可那双眼睛却还在百里东君身上瞄来瞄去，活脱脱一个不死心的老流氓。
萧若风原本站在几人前方，一直关注着影宗围困诸葛云的局势。此刻听到身后传来那声惊恐至极的“干啥”，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看见了雷梦杀与百里东君那别扭至极的姿势：一个伸手欲探，一个护胸后退，活像强抢民女的恶霸遇上了宁死不从的良家少年。
萧若风满头黑线。
他伸手，一把薅住自家二师兄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哎哎哎！老七你干嘛？”
雷梦杀被拽得踉跄几步，脚下差点绊到一起。他嘴里不住念叨着，身体却很从心地站到了萧若风身旁——只是那颗脑袋还在左摇右晃，企图挣脱自家师弟薅着自己后领的手。
萧若风微微侧身，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心月姐姐跟小寒衣还在家呢。你老实点。”
雷梦杀瞬间安静了。
像被人点了穴。
他不再挣扎，不再念叨，不再左顾右盼，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规规矩矩地杵在那里。
半晌，他好似反应过来什么。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伸手指向萧若风，那根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凌乱的枯枝——
老七这是啥意思？
他是怀疑自己……
是断袖吗？
还用他妻女警告他？
他想质问，想反驳，想跳起来跟这个臭师弟好好理论理论：我雷梦杀堂堂七尺男儿，娶了心月那样的美人，生了寒衣那样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断袖？！
可碍于场合，碍于四周还有这么多人，他只能把满腔的怒火和憋屈一股脑咽回肚子里，独自生闷气。
只是他没发现——
那个看似正在认真观看前方战局的萧若风，嘴角分明上扬了一个弧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若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握着剑鞘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剑鞘边缘，那是他想出手时的习惯动作。
诸葛云与影宗之人胶着缠斗，双方旗鼓相当，一时陷入僵局。
他看得出来，影宗虽然占据上风，却始终无法彻底拿下那两人。那两个北阙余孽虽然受伤，但逍遥天境的底蕴摆在那里，硬拼或许不敌，但要拼死突围，影宗未必拦得住。
雷梦杀在一旁看得也是焦急万分。
他想上前助阵，可又担心自己贸然插入，会破坏影宗的困阵，反而帮了倒忙。
只能干着急。
与他们的紧张相比，考生小队的几人倒是十分自在。
百里东君和王一行两人，真的如同凑热闹的路人一般，完全忘了学堂大考的事，兴高采烈地看着刚才“欺负”他们的两个坏人被一群人围殴。
“打他左边！左边！”
“哎哎哎，那个想跑，堵住堵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得津津有味，解气的同时还能观摩高手过招，扩张眼界，简直是一举两得。
易文君却没有他们那么轻松。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宗之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除了最开始被诸葛云重伤的那两名下属，现在天启城北城附近的鹰眼全都聚集过来了。甚至一直是父亲骄傲的洛师兄，也亲自下场参与围困。
可到现在，还是迟迟拿不下那两个北阙余孽。
还是太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影宗太弱。
自己也太弱。
这样的自己，这样的影宗，以后真的有能力为义兄效力吗？
她想起上次义兄交代的事——调查暗河与影宗之间的关系。此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她本打算大考结束后再向义兄禀报。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觉得，或许应该早点将此事告诉义兄。
暗河。
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杀手，或许才是真正能为义兄所用的力量。
至于影宗……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复杂。
叶鼎之站在一旁，一脸严肃。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紧紧锁定那两个诸葛云的一招一式。
这就是父亲心慈手软放走的北阙之人？
果然非同一般。
那掌法阴险诡谲，每一招都透着狠厉，每一式都藏着杀机。他虽然不排斥修行魔功，但也深知，一般修行魔功之人，多是性格有缺陷之辈。
且看他们来天启皇城搅动风云的行径，便知他们绝非善类。
父亲啊父亲……
叶鼎之在心中长长叹息。
您真的做错了。
众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发现——
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屋顶角落，斜卧着一个鹤发童颜、白衣胜雪的老人。
学堂李先生。
不知何时来的，现场竟无一人察觉。
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拎着只白瓷酒壶。那酒壶的款式与之前在千金台拎的那个不太一样，更小巧，更精致。
此刻，他一边看着下方一行人的闹剧，一边慢悠悠地往口中倾酒。
酒水入喉，他眯起眼，砸了咂嘴。
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大戏。
下方，百里东君忽然动了动鼻子。
他用力嗅了几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用手肘捣了捣身旁的王一行，他低声问：
“哎？你有没有闻到酒香啊？”
王一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影宗与诸葛云的缠斗，看得兴致勃勃。被百里东君突然打断，他也不气恼，学着百里东君的样子使劲抽了抽鼻子。
嗅了半天，他肯定地告诉百里东君：
“哪有什么酒香！你一定是闻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若是想喝酒，等大考结束，你请我啊！”
百里东君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哎——”
他正要反驳，却又觉得这话题越扯越远，只得嘟嘟囔囔不死心地四处张望。
“怎么不是你请我啊……”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某处。
他看见了——
一个潇洒侧卧在屋顶的身影，正拎着酒壶往嘴里倒酒。
月光下，那白衣胜雪，那酒水肉眼可见的清冽。
百里东君激动地指向那个方向，一时忍不住，声音高了几分：
“看！我就说有酒香吧！”
这一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正在缠斗的诸葛云停下了。
影宗众人停下了。
忧心忡忡的萧若风抬起了头。
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雷梦杀也抬起了头。
沉思中的易文君、叶鼎之，也同时抬头望去。
月色之下，那屋顶之上，李先生悠然侧卧，一手支头，一手举壶，正对着下方众人微微而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慈和，还有几分“你们终于发现我了”的小得意。
萧若风和雷梦杀同时躬身行礼。
“师父！”
李先生没有立刻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被围困的诸葛云，又扫过自家两个徒弟，最后落在百里东君身上。
他砸了咂嘴。
“啧啧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雷二、风七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们这速度也太慢了。还得为师出手。”
萧若风刚才难看的表情听闻此话后竟然慢慢变得平和。
很快带上了一丝笑意，向师父深施一礼。
“弟子无能，劳烦师父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请师父——擒住这二人。”
雷梦杀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略有不服。
我们都没出手哪里慢了？这不是陛下的影卫在跟他们缠斗吗？怎么能怪我们呢？不过——老七你倒是真不客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萧若风那恭敬的做派，再看看屋顶上师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行了一礼。
“弟子无能……也请师父出手。”
李先生看着自家两个徒弟，脸上露出一副“我好命苦”的表情。
他用酒壶遥遥点了点萧若风。
这小风七，越来越腹黑了。
使唤自家师父，还真是越来越顺手。
还提要求？
活捉？
不过——
谁让这是自家爱徒呢。
李先生叹了口气，从酒壶中捻出两滴酒水。
那酒水在他指尖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手腕轻轻一弹。
两滴酒水，轻飘飘地飞向那两个诸葛云。
那速度，慢得惊人。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那两滴酒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可那两个诸葛云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想躲。
拼命想躲。
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滴酒水，飘飘荡荡地飞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
“噗。”
极轻的两声。
酒水打入他们的身体。
两个诸葛云的眼神，瞬间涣散。
他们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失去了意识。
夜色中，一片死寂。
影宗众人愣在原地，缠斗那么久的敌人竟被李先生轻飘飘的一招拿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若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带微笑，再次向师父行礼表示感谢。
雷梦杀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师父啊师父，您该早点来。
百里东君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李先生手中的酒壶，不知是在看酒，还是在看人。
只有李先生，依旧悠然侧卧在屋顶上。
他举起酒壶向几人摇晃着示意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依旧是白衣胜雪，依旧是那么的仙风道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