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影宗众人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手中的利刃对准躺倒在地上的两个北阙余孽，不敢有丝毫松懈。方才那两滴酒水虽已让两人失去意识，但谁知道这些北阙之人还有什么诡谲手段？
谢诚从困阵中退出，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将那两人围得密不透风。他快走几步，在萧若风三步之外停住，面带愧色，抱拳行礼：
“殿下！这二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萧若风此刻心情大好。
拿下北阙的无作使，等于又斩去北阙一臂。日后叶鼎之真的要去天外天，也会少一个强敌。
“你们带回去收押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稍后我会进宫，向父皇请罪。”
谢诚闻言，心中一松。
“是！”
他躬身领命，转身一挥手。
影宗众人顺势退下，动作轻快迅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两个瘫倒在地的身影，被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带走。
洛青阳走在最后，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悠然饮酒的李先生，神色平静的萧若风，还有站在几人中间的师妹易文君。
他略微犹豫了一瞬。
有李先生和琅琊王在，师妹应当安全无虞。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易文君一眼，随即转身，跟着鹰眼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此刻场上，就剩下依旧悠哉饮酒的李先生、萧若风、雷梦杀，以及百里东君几个考生。
月光下，众人各怀心思。
一向莽莽撞撞的百里小爷，此刻却难得有些纠结。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问道：
“我们……大考还继续吗？”
王一行原本已经忘了这茬，此刻被他一问，才猛地想起自己还在参加大考。他略带尴尬地看向李先生，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奉师命前来历练的，考不考到此也无所谓了。
易文君一脸轻松，她本就是来见识世面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心满意足。
叶鼎之也是淡然处之。他来天启，本就是为了那件事，大考不过是顺带而已。
萧若风看着这四人的表现，低头轻轻一笑。
原以为师父关门弟子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们小队四人怕是不好分配。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老头子的名头，也不是人人都稀罕的嘛。
正往嘴里倒酒的李先生，闻言动作一顿。
酒壶悬在半空，他放下手，笑眯眯地看向百里东君。
“你刚才的那一剑，不错。”
他的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赞赏。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叶鼎之。
“你是雨生魔的弟子？”
他挑了挑眉。
“怎么？看不上南诀第一了？想拜我这个天下第一为师？”
叶鼎之面色一正。
他上前一步，对李先生深施一礼，神色郑重，不见丝毫轻慢。
“先生说笑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恩师对我恩深似海，鼎之此生绝不会另投他门。此番来天启，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世间最繁华的城市，以及见识一下天下第一李先生的风采。”
他顿了顿，又向李先生拱了拱手，以示恭敬。
“如今这天启城来了，李先生也见了。鼎之已然无憾。”
李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浓浓的笑意。
他拍手称赞：
“好好好！雨生魔倒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百里东君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易文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拜师之事，全凭你情我愿。他人不能置喙什么。
百里东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鼎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李先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一行身上。
“老夫跟你师父，倒是好久未见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你师父，可还好啊？”
王一行连忙恭敬行礼：
“劳前辈挂心，家师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临来前，家师还嘱咐我，邀您望城山上小聚呢。”
李先生闻言，摇了摇头。
“牛鼻子老道，心不诚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一行。
“他是想给我显摆显摆他的小徒弟才是。”
王一行面色一僵。
师父想帮师弟避开一辈子不能下望城山的批命的心思，果然瞒不过这位前辈。
他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谁料，李先生话音一转：
“说不准，老夫哪天就去了。”
他慢悠悠地说：
“这次你回去，让你家师父准备好酒好菜。”
王一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这……这意思是——
师弟有救了？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晚辈定然将话带到！望城山上下，必将扫榻相迎！”
最后，李先生将视线转到易文君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小姑娘一番，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小丫头，你想拜我为师吗？”
易文君微微一怔。
她略作思考，随即对李先生甜甜一笑。
“先生容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
“文君一路行来，多亏队友照顾，自是不敢拜入先生门下的。”
她顿了顿。
“文君只是好奇，闻名天下的学堂大考，是何种盛况。今日能参与其中，已然满足，不敢奢求更多。”
“哈哈哈！”
李先生开怀大笑。
“好个讨喜的小丫头！”
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确实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弟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不怀好意地指向一旁的萧若风。
“你看看我这个七弟子，觉得如何？现在也是声名在外，大名鼎鼎的学堂小先生呢！”
易文君原本笑得甜甜的小脸，“唰”的一下变成了苦瓜脸。
她满脸嫌弃，毫不犹豫地说：
“我才不要！”
那语气，那表情，仿佛萧若风是什么洪水猛兽。
萧若风被这突如其来的“祸水东引”弄得满脸苦笑。
他连连向捉弄自己的师父作揖讨饶，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换来的是李先生毫不留情的嘲笑。
“哈哈哈！”
笑够了，李先生再次将视线落到百里东君身上。
他随意地问：
“现在就剩你一人了，百里东君。你为何要拜我为师啊？”
百里东君收敛了刚才听易文君说话时笑不合拢的嘴，认真地想了想。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我小的时候，跟人有个约定。”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说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顿了顿。
“但现在，除了学堂，好像也没有能让我爷爷和父亲低头的地方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而且萧若风他们也劝我，让我拜你为师。说你是天下第一，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传奇。”
他抬起头，仰望着李先生。
“所以啊，在我来学堂之前，我就以为自己是你的弟子了。才不是来参加什么天杀的考试的。”
他说到这里，情绪渐渐高昂起来。
“不过此时此刻，你要是问我，想不想成为你的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
他的声音诚恳而坚定。
“我应当是想的。”
众人静静地听着，都被他的真诚所打动。
李先生轻笑一声。
“虽然你依然不了解我。”
百里东君没有否认。
他继续说下去：
“我有过一位师父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绝世的人。”
“他临逝前告诉我，希望我酿一壶桃花月落，挂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
“他还说，这世上除了李先生，不会有比他更强的剑客。”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住了。
“所以，如果我此生再拜第二个师父的话，那这个人只能是李先生。”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才不会堕了我师父的名头。”
四周一片寂静。
雷梦杀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只是他那瞪大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李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故作气恼，摆出一副小气的样子，对着百里东君调笑道：
“看来不是我选了你，而是你选了我！”
百里东君闻言，傲娇地一扬下巴。
“没错！”
他看着周围人那“你大言不惭”的表情，丝毫不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李先生收我，不亏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因为迟早有一天，我会名扬天下！”
“哦？”
李先生来了兴趣。
“怎么样才算是名扬天下呢？”
他故意问道：
“你？你爷爷？你爹那种？够不够格？”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脸上带出几分不满。
“不够。”
李先生又问：
“北离八公子？够了吗？”
“不够。”
“也不够啊？”李先生笑得更开心了，“怎样才算够呢？”
他顿了顿，摆出一副高人姿态，指了指自己。
“我这样的呢？”
百里东君毫不迟疑，脱口而出：
“够了！”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引得李先生哈哈大笑。
“好！”
他一拍大腿。
“不愧是我的关门弟子！好！”
萧若风与雷梦杀对视一眼，同时上前，向李先生恭贺道：
“恭喜师父，再得佳徒！”
李先生笑着摆了摆手。
“好好好！我在学堂等你们！”
话音未落，他人已飘然而去。
月光下，那白衣胜雪的身影转瞬即逝，潇洒得不染尘埃。
目送师父离去，萧若风上前一步，对着几人说道：
“学堂大考，到此终结。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他看向百里东君。
“东君，你正式拜师的仪式，还要等两天。”
又看向王一行。
“王道长，可以留下参观仪式。”
王一行却摇了摇头。
“不了。”
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既然李先生需要小道传话，小道自然不敢怠慢。即日我便回望城山，禀告师父！”
自从方才听到师弟有救了的消息，他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恨不得立马飞回望城山，告诉自家师父这个好消息。
此刻听到学堂大考结束，他简直一刻都待不住了。
他抱拳，向各位同伴一一告别。
“此次有幸结识各位，小道不胜荣幸！”
他的目光扫过百里东君、叶鼎之、易文君，眼中满是真诚。
“他日江湖再见，必将把酒言欢！”
几人连忙回礼。
萧若风与雷梦杀也随着行礼，约定好下次相见。
王一行不再耽搁，转身便走。他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客栈奔去，脚步飞快，仿佛生怕慢了一步。
送走了小道爷，萧若风又转向易文君和叶鼎之。
“文君、鼎之，你们二人，真的不愿意拜入学堂吗？”
易文君与叶鼎之对视一眼。
易文君率先开口。
“影宗家学渊源，而且作为陛下亲信，我们本就不应该亲近任何势力。”
她的话说得认真，头头是道。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却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再说，我可不想再比你矮一辈！”
萧若风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他眉毛一挑，挑衅一笑，也不多言。
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笑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本来就比我辈儿低。
易文君被他气得更加鼓起了腮帮子。
百里东君印象中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君，很是新奇。他直直地打量着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叶鼎之倒是很欣慰。
小姑娘能在萧若风面前露出这种姿态，说明她真的认可了萧若风两兄弟。
他来天启之后，也打听过文君是怎么成为柔桢郡君的。此刻见此情景，他也放心了。
两位殿下，会照顾好她的。
他收回思绪，正色道：
“叶某年幼之时，幸得家师所救。承蒙不弃，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家师对我恩重如山，叶某怎么也不会另投他人的。”
他向萧若风抱拳一礼。
“多谢小先生好意。”
雷梦杀此刻跳了出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小子真是不懂变通！”
他指着百里东君，循循善诱。
“你要向小百里学习啊，多个师父有什么不好……”
叶鼎之含笑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萧若风见此，也不在勉强。
他交代自家师兄：
“照顾他们。我得先去宫中一趟”
说完匆忙告辞，奔着皇宫而去了。
至此！学堂大考终了，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