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叶鼎之跨进院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百里东君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石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叶鼎之微微一怔。
他是昨日得了萧若风的传信一早跑到叶府祭拜去了。他如今得了帝皇承诺的准信，身份也算过了明路，即使前路坎坷，他也满心欢喜。为了避免麻烦——主要是怕青王知晓他的身份闹出不必要的麻烦，导致他北上之行不顺利。
今日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摸摸买了祭拜的香火以及一应祭物，跑到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宅里，对着杂草丛生的庭院，对着残破不堪的正堂，给父母亲族磕了三个响头。
他跪在院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自己如今身份已明，说景玉王和琅琊王两位殿下愿意给他机会，说他准备等东君拜师后就北上建功立业，说总有一天要让叶家宗祠重新立起来，让那些被叶家拖累的北离战死的英烈们依旧有香火可依。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眶是红的，心里却是暖的。
纵使前路坎坷，纵使此去生死未卜，他也欣然前往。
纵身死，犹不悔。
可此刻，看着百里东君这副模样，叶鼎之心里那股暖意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他连忙快走几步，来到石桌前。
东君？这是怎么了？
百里东君只是略微抬起头，用那双似哭非哭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趴了下去。他把脑袋重新埋进臂弯里，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叶鼎之愣住了。
他认识百里东君这么久，从小时在天启相处到剑林重逢，再到大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骄傲的、张扬的、如同小太阳一般的少年，此刻像是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叶鼎之正不知所措之时，一旁站着的雷梦杀给叶鼎之使了个颜色，把他拉到一边。
怎么回事？叶鼎之压低声音问。
雷梦杀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下事情经过，不过也隐藏下了百里东君要找之人是前北阙公主玥瑶的事情。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拍了拍叶鼎之的肩。
你劝劝他，明天就是拜师仪式了。他可不能这样一直颓废下去。到时候仪式上会有很多外院弟子恭迎新学子的，这样子他们会不服气这小子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的！
叶鼎之点点头。
好，我会劝劝他的。
雷梦杀这才松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出了小院。
明日百里东君拜师，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呢。
也不知道到老七神神秘秘的在王府干嘛？还不来帮忙。害得他忙得脚不沾地，连自家宝贝小寒衣都没空亲近亲近了……
此刻，景玉王府。
萧若风居住的小院里，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无奈地看向窗外。
被父皇多踹了几脚，兄长就把他压在家中，还说得冠冕堂皇——等到学堂拜师那天，自然会把他放出去。
反抗无效。
他只能老实待在房间里禁足——啊不，是修养。
也不知道仪式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叶鼎之目送雷梦杀离开，转身看向石桌上那个依旧趴着的少年。
他心里有些复杂。
东君要找的那个女子，是个被朝廷抓了的女人。
女犯人？
这是何意？
作为镇西侯府的独孙，如果只是普通的犯人，应该也能想法儿走个关系去看一眼。可雷梦杀那意思，分明是让自己劝东君不要再想她了。
这样看来……
这人八成身份有问题。
叶鼎之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他跑回自己房间，端出水壶和水杯，放在石桌一角，自己也坐到百里东君旁边。
倒上一杯水。
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他理理自己。
可惜百里东君一言不发，仅仅是错了错身往旁边挪了半寸，也没有其他反应。
叶鼎之看着有意思，再接再厉地碰了碰他，百里东君再次挪了挪。叶鼎之咧嘴坏笑，再一步跟进碰了碰他，百里东君再挪......
如此反复几次，暴脾气的百里小爷上线。
哎！小爷我说你干啥！
百里东君的一下从桌子边缘蹦起来，对着叶鼎之暴躁又无奈地咬牙切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分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硬是挤出一股凶巴巴的气势。
喝口水消消气！叶鼎之见他总算有了反应，急忙如同小厮般殷勤的凑上去，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说说呗！
百里东君瞪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让他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握着杯子，盯着杯中的水发呆。
叶鼎之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百里东君终于开口。
我以前在乾东城，师父那儿，见过一个姑娘。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一身装扮，如同天仙一般来到我的世界。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灿若星辰，一眼万年。
叶鼎之静静听着。
我们当时约定，待我名扬天下，她就会来寻我。
百里东君的胸口微微起伏，陷入回忆之中。眼圈再次悄悄染上红痕，又躁又涩。
她就是我心中的仙女。我想自己喜欢她的，我想娶她为妻，跟她携手一辈子。
叶鼎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上次西南道的时候，碰巧我被卷入顾宴两家纠纷。当时通过晏二姑娘得知是北阙之人在搅弄风云，晏姑娘告诫我们她哥哥背后有人，其中领头的一个姑娘装扮跟我的仙女姐姐很相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时我一门心思想见她，没想那么多，便一头扎了进去，可惜意外导致我舅舅提前带我离开了。
叶鼎之的眼神闪了闪。
北阙、领头的。
两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想起那份供词——前北阙帝姬玥瑶的供词。
东君要找的人，不会是……同一个吧？
他正想着，百里东君又开口了。
大考那天，我们又遇到北阙之人了。我就想问问，上次在西南道的现场的人有没有见过我的仙女姐姐。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今天雷大哥告诉我——她已经被抓收监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鼎之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层越来越浓的水雾，心里一阵不忍。
东君……
他刚开口，百里东君就打断了他。
我明白的。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上次我忆起她介绍自己来自北阙，我就明白的。只是我一直把问题压在心底，心怀侥幸，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再看叶鼎之，只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现在仅仅是想倾诉，想把这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她是亡国余孽。做的是危害北离之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是侯府公子。我爷爷一辈子都在为守护北离征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们……本就不可能的。
叶鼎之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看着那个骄傲的少年此刻狼狈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东君！
他想告诉他自己是谁，告诉他不要跟北阙沾边，想告诉他叶家灭族的真相，想告诉他不必藏拙，也不必放任自己堕落，想告诉他萧氏皇族还是有可以托付信任的......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太沉重了。
沉重到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百里东君抬手，用袖口蹭了一把脸。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想假装没人注意到。
可叶鼎之看见了。
他看见那一滴泪，从百里东君脸颊滑落，被他用袖口狠狠抹去。
然后百里东君转头看向他，强撑出一个笑容。
你说，我要不要去见一下她？
那笑容太假，假到让人心疼。
给我的年少青春，告个别？
叶鼎之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容，心口一紧。
他再次伸手，轻轻按住百里东君的肩。
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别硬撑了。我知道你难受。
他顿了顿。
你想去见她的心意，我懂。
百里东君的眼眶又红了。
叶鼎之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一字一句道：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你去不得。
你既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能去打听。一旦风声透露，难保现在的陛下不会将西楚儒仙之事旧事重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细弱蚊蝇，却字字清晰：
到时候——镇西侯爷即便是功勋再多，也抵不住帝皇猜忌。
最后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百里东君心上。
他垂下眼眸。
眼泪一滴滴滑落，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听清了。
也听明白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叶鼎之坐在百里东君旁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此刻什么都不用说。
只是陪着就好。
院外，不放心的雷梦杀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进去。
只是转身，悄悄离开。
良久之后，百里东君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开始红肿，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看向叶鼎之，声音沙哑：
你说……我明天拜师的时候，应该开心吗？
叶鼎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然应该开心。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百里东君的脑袋。
你是百里东君，是镇西侯府的独孙，是西楚剑歌的传人，是李先生的关门弟子。
他一字一句道：
这世上，没有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可以让你不开心。
百里东君愣了愣。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勉强。
但至少，他在经历中成长起来。
第二日，百里东君精神状态看起来完全恢复过来，叶鼎之作为非学堂弟子的外人，本来无缘作为宾客观赏拜师大典，但李先生为人豁达，收关门弟子又仅仅只是李先生一脉自己的事情，雷梦杀就把叶鼎之安排在仪式最后场地——拜师的小讲堂中。
一大早。百里东君换上了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大氅，跨进了学堂。
学堂之内，所有外院弟子也都穿着一身白衣，整齐分列在延伸向内的廊道两旁。刚踏入学堂，门口立即有一小童奉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只见那玉佩上刻着二字，质地极佳。
公子！这次学堂的信物，所有学堂弟子都会随身携带，以示身份！请您务必保管好玉佩！小童脆生生的声音向百里东君介绍这块玉佩。
百里东君接过玉佩，目光扫向廊道两旁的众人，果然看到每个学子腰间都挂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玉佩，他也学着众人悬挂在腰间。
看着他动作完成，小童退下，一个不知从哪传来的苍老的声音，
所有弟子面向百里东君，躬身行礼，口称恭迎！
百里东君微微一笑，丝毫不惧。这段时间他在学堂外院居住，被人奚落，被人用桃子砸头。此刻却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的崇敬恭迎，依旧是幅司空见惯的样子，毕竟在他的过往十几年了，别人的恭维见得太多了，反而是在学堂里这一段被白眼的日子，更值得人怀念。
百里东君抬脚大步上前！根本不需要人指路，并非是道路熟悉，而是沿着弟子所列廊道一路上前即可。每当他跨过一道门槛，转过一个弯角，都会有一声苍老的字，伴随响亮的恭迎！
最后他来到一间高悬着博学笃志的牌匾的小讲堂前。叶鼎之在门口不远处笑着看他一步步走进。只不过表情略带几分奇怪——三分欣慰、三分玩味、三分期待，还有一分幸灾乐祸？
百里东君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讲堂内站了一排人，想来是他那几位嫡传师兄了。
他走到门前，再次看了一眼叶鼎之，叶鼎之收敛了表情，只是一味示意他快进去。他心中一动，却依旧不动声色，推门而入。
吱——门扉轻移，他踏入讲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