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瑾看着父皇投来的目光，心中了然——这是对叶鼎之起了兴趣。
他不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将叶鼎之那副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准备一路杀过去的计划，详细禀告给太安帝。
从“先杀北阙国主一脉后人”，到“再杀天外天实际做主之人无相”，再到“若是玥风城出关，一并杀了”——事无巨细，原原本本，连叶鼎之说这话时那慷慨赴死的表情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太安帝听完，一时竟也哑口无言。
叶云那孩子……
他记得。
小时候他还抱过，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娃娃，虎头虎脑的，见人就腼腆的笑，跟个大家闺秀似的。那时叶羽还在，有时入宫觐见，都会带着那孩子。他偶尔也会逗弄几句，看着那孩子害羞笑着往父亲身后躲。
他父亲好歹也是擅长排兵布阵的大将军，用兵如神，谋定后动。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一路杀过去的莽夫了？
怪不得瑾儿说他不是阴险狡诈之徒。
就这个脑子，可能还真的不会玩什么阴谋诡计。
真是……
好笋出歹竹？
额，也不对。
歹竹出好……
算了。
他们叶家父子的事，还真是一言难尽。
一旁的萧若风安静地听着兄长向父皇绘声绘色地禀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耳后、面颊不禁染上了羞红。
明明当时听起来那么的理所当然，怎么现在再听一遍，就一眼看出这分明是一个成熟的送死的想法呢？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怎么会认同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兄长罚他抄《孝经》，真是一点都不冤啊……
太安帝眉宇微蹙，神色沉凝，片刻不曾言语。
他在思索着密折上萧若瑾呈上的计划——让叶鼎之去天外天，搅动风云，若能成功，便允他重建叶家宗祠。
这步棋，走得不错。
借叶家后人，清叶家遗患。成则北离获利，败则叶鼎之身死，与萧氏皇族也无任何损失。
进退有据，干净利落。
他指尖轻扣着密折，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自家小儿子。
萧若风站在那里，脸颊绯红，一直红到耳根。
这是……刚才踹伤了？
太安帝心中一紧。
毕竟是宠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他心中还是担心的。若真伤到了，那可不行。
“若风，你怎么了？”
他直接开口询问，话语中带了一丝明显的关切。
萧若风正沉浸在羞愧反思之中，猛地被这一声唤回神，整个人一惊。他急忙躬身请罪：
“父皇您说什么？”
那模样，分明是神游天外被抓个正着。
太安帝眉心一蹙。
“朕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若风满脸茫然，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思绪中完全抽离出来。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他红透的小脸，忍不住扶额。
“父皇！”
他出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温情互动”。
“若风脸红，应与身体无关。”
“嗯？”
太安帝一脸怀疑。
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红得那么厉害？
萧若瑾没好气地对着自家弟弟。
“自己讲！刚才在想什么！”
他一看萧若风那手指摩挲袖口的样子，就知道他在反思自己。这孩子从小到大，每次犯了错、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做出这样的小动作。
从无例外。
萧若风被兄长这一声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了他自己一跳。
不用看他也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况——定然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轻咳一声，抬眼偷偷瞄了自家兄长一眼，却被兄长那副“你自己实话实说”的眼神吓得急忙收回目光。
他对着太安帝，躬身再行一礼。
“父皇！儿臣无事！只是……”
看到御座上父皇那饶有兴致的眼神，他不禁一噎，喃喃道：
“当时叶鼎之的计划……儿臣以为不错……”
太安帝原本以为自己误会了什么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顷刻间没有了戏谑，只剩下凝重。
萧若风心中一紧，急忙把后面的话说完：
“父皇！兄长已经罚过儿臣了！儿臣知错了！当时……当时只是一时昏了头脑，才……才觉得不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没了底气。
一罪不二罚。
自己已经受过罚了，父皇应该能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放过自己这一回吧？
萧若风心中忐忑，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上了袖口。
太安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新奇，又是无奈。
新奇的是，他一向胜券在握、沉稳有度的小儿子，竟会露出这般娇羞小儿模样。
无奈的是，这孩子竟然能认同那么粗陋简单的计谋？
明君者，重在谋，不在猛。
若风这孩子，怎么教育得偏了不成？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密折，看着上面萧若瑾写的那些条理分明、步步为营的计划，再看看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小儿子。
眼前又是一黑，一阵眩晕袭来。
这孩子跟老三相比，还是不够成熟啊……
太安帝伸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吐出一个字：
“该。”
萧若风满脸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安帝闭目平缓情绪。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身上。
往日，他确实更偏爱若风这个儿子。
师承天下第一人李长生，纵使自己再不喜那位李先生，但也不能不承认，若风受教以来，武学进步飞快。年仅十一就敢带兵平乱，后又快速稳定琅琊政变，可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上马可安邦，下马可治国。
如今在军中，他更是声名赫赫。
这一路行来，进爵路径与自己皇子时期十分相似。
自己的确心中隐隐属意于他。
可……
他看向萧若瑾。
这个孩子，更擅谋略。
何种局面都不慌不惊，经手的差事桩桩件件都是分寸拿捏丝毫不差。不逞凶，不躁进，不越权。处事作风透着一股稳、准、远的格局。
但......若瑾未曾真正在军中历练过。
本来他们兄弟二人，一人善兵，一人善政。一人为主，一人为辅。相辅相成，必然能为北离延续百年气运。
可如今看来——
若风为将为帅，可堪大用。
若是为君……
还差得多啊。
那若是若瑾为君呢？
太安帝的思绪微微一顿。
若瑾为君，军政大权岂非旁落？
乾坤独断，才是帝王之要。
一旦政出于多门，则国乱；权归于下臣，则君危。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并肩而立的儿子，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们兄弟，感情如此亲密。
若是若瑾为君，若风应该不会反了他哥吧？
不。
龙椅向来就只有一个。
朕当初……
哼！
太安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霾，瞬息即逝，无人察觉。
他清了清喉咙，对着兄弟二人，缓缓开口教导道：
“为君者，最忌一味逞凶。”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看似威风，实则粗陋至极。一味恃勇好杀，是匹夫之怒，莽夫之行，非君主该有的格局与谋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字字如锤：
“你们记住：若是只懂杀，那便是无谋！”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君者，当胸藏百万兵，心有千般计，审时度势，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若瑾身上。
难得夸奖道：
“这一点，老三做得很好。”
萧若瑾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父皇会突然夸赞自己。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与萧若风一同行礼，异口同声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太安帝点点头。
“这次若风私下遣用影宗之事，朕就不计较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
“下不为例。”
萧若风心中一松，连忙行礼：
“多谢父皇恩典！”
太安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萧若瑾身上。
“至于叶鼎之的安排——”
他顿了顿。
“就全权交给老三你负责了。北部的影宗，也交给你来管理。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些协助，争取让他搅得天外天不得安宁。省的他们再对北离动心思！”
萧若瑾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父皇这意思是……
自己在天启，可以调用北部影宗之人？
这代表的含义……
即使他平时处事不惊，此刻心脏也有些加速运动。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又听到上首传来一句：
“告诉叶鼎之，若他能办好这件事，朕不介意给他个恩典——允许他重建叶家宗祠。”
萧若瑾回神。
他郑重地撩起衣袍，俯身行礼。
“儿臣代叶鼎之，叩谢父皇隆恩！”
那声音诚恳而郑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萧若风见兄长行如此大礼，也紧随其后，跪地俯身。
太安帝看着这一幕——若风随若瑾跪地而屈膝，动作自然而默契，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认可。
或许……
这两兄弟一母同胞，真的不会兄弟阋墙。
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你们退下吧。”
“是！”
兄弟二人齐声应道，起身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并肩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殿外，浊清依旧守在门前，见两人出来，微微躬身行礼。
萧若瑾点点头，与萧若风一同步下台阶。
走了几步，萧若风终于忍不住，激动地低声问道：
“兄长，父皇方才……是那个意思吗？”
萧若瑾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
只是挥手制止自家弟弟的询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天下，终究是父皇的天下。父皇在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
“权利他可以给，而我们不能夺！”
看向自家弟弟，安慰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萧若风瞬间了然。
两人并肩，朝宫门外走去。
劳累一天了，也该休息一下了。
另一边，雷梦杀带着参加个考试还一波三折的百里东君、叶鼎之回到学堂，进门就看到除墨晓黑之外的其余几位公子并着瑾宣，带着景玉王府府兵守在讲堂外，其余考生在讲堂中焦急等待着大考结束。
此刻看到雷梦杀带着最后一个小队的人过来，焦急等待的众考生总算看到回家的希望。纷纷围上前来行礼，七嘴八舌的询问：
“灼墨公子，大考结束了吗？”
“灼墨公子，歹人抓住了吗？”
还有，
“灼墨公子，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百里东君搀扶着还未恢复的叶鼎之，想直接回他在学堂的房间。一个黑衣女子突兀地上前一步挡在他们面前。
“百里公子跟叶公子，你们是弃考了？还是成功通过终试？”
百里东君定睛一看，有些眼熟，原来是将他酿酒材料踢飞的燕飞飞。
百里东君自小就是乾东城的小霸王，自有傲气，这女子一幅质问的口气、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根本不想作答，架起叶鼎之就欲绕过女子往讲堂后方的休息区去。
燕飞飞不依不饶，上前纠缠，“怎么？还没进学堂呢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落考的考生了？”
此言一出整个讲堂都安静下来，众考生都呆愣愣的看着燕飞飞推推搡搡。不知道燕飞飞推搡到何处，百里东君连带着叶鼎之摔倒在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雷梦杀大惊，急忙推开围困在他身边的考生上前探查，这个是关系到他小命的祖宗。比他速度更快的是一旁站着的柳月公子，可能因为他的初试考官又不苟言笑，导致考生有些惧怕于他，没有考生围困在他身旁问东问西。
柳月检查一番，抬头对雷梦杀摇了摇头，吓了雷梦杀一跳，害怕百里东君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要被迫陪葬，一声怪叫扑到百里东君身上，企图给他几个巴掌把人扇醒。手都抬起来了，柳月公子眼疾手快折扇一拦，不再逗他。“只是力竭，昏睡过去了！”柳月心中嘀咕，怎么二师兄如此紧张这个未来小师弟？非同寻常！
“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小子超乎寻常的上心？”
雷梦杀能告诉自己师弟，自己被人吓了药？阴沟里翻船了吗？指定不能啊！只是磕磕巴巴的说，“这......这小子是我......我跟老七带回来的，我得保证他的安全！对！就是这样！”柳月心中怀疑，听他解释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招呼小童，把百里东君两人送回去休息。
柳月公子看向自从百里东君两人倒下就手足无措的燕飞飞，那目光中的审视与严肃即便是带着斗笠也无法遮挡住，“燕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