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易文君的落座，众考生也纷纷收回了那些含义各异的目光。短暂的寂静后，大厅内开始陆续响起呼唤助考士的声音。
“来人！”
“来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响指声响起，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豪气。百里东君挺直腰板，对着侍立在自己身旁的助考士扬了扬下巴，朗声道：
“来人！”
那助考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地询问：“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百里东君略抬下巴，声音清晰地吩咐道：“去三路客栈，找雷梦杀，把我的那个大包裹给我拿过来。”
“找……谁？”助考士脸上的恭敬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废话多公子——雷！梦！杀！”百里东君抬起头，看着助考士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你耳朵没毛病吧”的笃定。
左右两侧，叶鼎之和易文君也各自唤来了助考士，低声交代着需要从外面取来的物品。
叶鼎之低声对助考士说了几句，那助考士点点头，快步离去。
易文君则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递给助考士，轻声嘱咐了几句，助考士接过清单，仔细看过，同样躬身退下。
待三人的助考士都匆匆外出准备所需物品后，叶鼎之身体微微后仰，歪着头看向前方正在闭目养神或东张西望的两人，眼中带着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哎，你们俩……到底打算做什么？”
百里东君闻言，嘴角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同样压低声音，只说了几个字：“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易文君不愧是他幼时的玩伴，几乎同时转过头来，对着叶鼎之展颜一笑，眉眼弯弯，也来了一句：“你猜？”
叶鼎之看着两人这副“心有灵犀”又故作神秘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了然地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好吧，那就等会儿揭晓答案。”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对于心神紧绷的考生们来说，却显得有些煎熬。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助考士将考生们所需的物品带入考场。
有的助考士扛来了全套的打铁工具——风箱、铁砧、大小铁锤、火钳，甚至还有几块黑黢黢的生铁锭，显然是有人打算展示锻造技艺。
有的助考士搬来了大块的上好木料和各种型号的刻刀、凿子、锉刀，木屑的清香隐隐飘散。
还有的助考士捧来了娇艳欲滴的鲜花和形态各异的花瓶，以及修剪花枝的剪刀，看来是有人要以插花艺术应考。
最夸张的是一位考生，他的助考士竟然指挥着几个伙计，直接在考场一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型厨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各色食材一应俱全，引得周围考生侧目不已。
考生们拿到所需物品，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忙碌之中。捶打声、雕刻声、低声讨论声，渐渐在宽敞的大厅内交织成一片，与那支静静燃烧的长香一起，构成了大考独特的背景音。
这时，易文君的助考士也回来了，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和另一名同伴合力，抬进来一个足有半人高、雕刻精美、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大妆奁。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妆奁抬到易文君面前的桌案上，这才躬身退下。
这么大的妆奁？里面装的什么？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两人都好奇地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易文君的动作，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易文君神色平静地打开妆奁的铜锁，掀开沉重的盖子。里面并非寻常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而是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瓷罐、玉盒、皮囊，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工具。
她先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她用一把小银勺舀出少许，放在掌心，加入几滴清水，调和成膏状，然后用指尖蘸取，开始在自己的脸颊、额头、下颌等处仔细涂抹、按压。
原本莹白细腻的肌肤，在白色膏体的覆盖下，渐渐失去了少女特有的柔润光泽，变得有些……黯淡和平板。
紧接着，她又从妆奁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包着的乳白色固体。她将这块固体放入一个白瓷小碗中，又从另一个皮囊里倒出滚烫的开水注入。那固体遇热后迅速软化、膨胀，渐渐化成一种半透明、黏稠的胶状膏体。
易文君毫不迟疑，用一把小巧的玉刀挑取少量胶状膏体，薄薄地涂抹在自己两侧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然后用指尖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轻柔而均匀地向颌骨处推抹。随着她的动作，她原本略带婴儿肥、线条柔和的腮部轮廓，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内收、硬朗起来，柔圆的少女感迅速消退。
接着，她又在下颌线的边缘，用更少的膏体，点涂出极薄的一层，并且用一种特制的工具将其塑造成细长的条状，一直延伸至耳垂下方。这一步完成后，她的下颌线从原本的圆润流畅，变得棱角分明，线条利落，显露出一种属于男性的刚硬感。
“文君，这……这是什么啊？”好奇宝宝百里东君看着易文君如同变戏法一般，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面部轮廓，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胶状膏体问道。
旁边的叶鼎之也一脸惊奇，显然对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易文君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随口答道：“鹿角胶。”
“鹿角胶？”百里东君茫然地重复，显然没听说过。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易容术？”叶鼎之毕竟多些江湖阅历，迟疑着问道，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是啊！”易文君依旧答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顶尖的、能够细微调整骨骼轮廓的易容术，即便在神秘莫测的影宗内部，也仅有寥寥数人掌握。多亏了义兄从皇宫藏书阁浩如烟海的杂书秘录中，为她找到了这份残破的古籍记载，并亲自替她抄录、整理、注解，她才有了学习的机会。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简直看入了迷，两人索性凑得更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看着易文君接下来的操作。
只见她又拿出几种不同颜色的膏状物，开始在眉骨、眼窝、鼻梁等处细细涂抹、塑形。她用一种浅灰色的膏体垫高了眉骨，用深一度的阴影色加深了眼窝，让原本平缓柔和、属于女子的眼窝轮廓，变得深邃而立体。她又调整了眉毛的位置和形状，眉峰上移了半分，眉形也变得更为英挺。
就在两人津津有味地围观这神奇的“大变活人”时，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身着白衣、气质文雅的考生站起身，对着露台方向躬身行礼，朗声道：“学生白衣门段白衣，自幼习棋，我所要交的卷就是这棋艺。”
棋艺？这也算文武之外？不过想到柳月公子那句“在文和武之外展露一下自己在其他方面令人惊艳的特长”，棋艺似乎也说得过去。
很快，柳月公子身边的那个童子便踱步走下露台，来到那名自称段白衣的考生面前，两人在一副早已备好的棋枰前相对而坐。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只在段白衣起身申请的时候，稍微分神看了一眼，随即又被易文君精妙绝伦的易容手法吸引了回去，继续兴致勃勃地观看“现场变脸”。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那边传来了结果。只见段白衣脸色苍白，额角冒汗，声音干涩：“我……竟然输了。”
童子微微颔首，并无多言，起身返回露台。
而那段白衣，则失魂落魄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黯然离场。初试第一场考校，以失败告终。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果然，这学堂大考的初试，哪怕题目看似“儿戏”，考校的难度也绝不简单，连柳月公子身边的一个童子，棋艺竟也如此高超。
就在两人心中暗自警惕之时，又有两名助考士一前一后走入了千金台。
百里东君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猛地转过头，望向入口方向。
只见走在前面第一个助考士，模样极为狼狈。他用一根扁担挑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扁担两端还挂着几个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这还不算完，他怀里竟然还紧紧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整个人被这些东西压得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仿佛随时会摔倒。
他的目标，似乎是百里东君这边。
果然，那助考士艰难地挪动着，眼看就要走到百里东君桌前了，脚下却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小心！”叶鼎之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回自己的座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助考士，并帮他将肩上、怀里的东西一一卸下，整理好，重新递回到他手上。
助考士惊魂甫定，脸色涨红，对着叶鼎之低声连声道谢，然后才再次抱起那床最占地方的棉被，摇摇晃晃地终于走到了百里东君桌前。
“砰！”的一声闷响，助考士几乎是泄愤般地将棉被和一些耐摔的包裹一股脑儿摔在了百里东君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和低笑声。
“原来是他的东西啊！”
“还带棉被？他这是打算在考场睡上一觉吗？”
“哈哈哈！我看他啥都不会，睡上一觉正好，免得丢人现眼……”
“怎么？”叶鼎之凑回到已经坐回座位的百里东君身边，看着桌上那堆引人注目的“家当”，尤其是那床棉被，试探着问道，“你还真打算像他们说的……在这儿睡一觉啊？”
“是啊！”百里东君一把将棉被抱进怀里，然后眯起眼睛，看着助考士将他点名要的那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一一摆好。
“不过！”他猛地转过头，脸几乎要贴到叶鼎之脸上，用一种“你很没见识”的语气说道，“你怎么跟他们一样没见识？你还真信我要睡觉啊？”
叶鼎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愣，随即看着百里东君那副故作生气的模样，眼中瞬间溢满了温柔的笑意，几乎要流淌出来。他连忙笑着赔罪：“玩笑！玩笑！”
百里东君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开始低头仔细检查助考士带来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或损坏。
就在这时，第二个进来的助考士也到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副典型屠夫打扮的壮汉。那屠夫肩膀上，赫然扛着一条血淋淋、还冒着些许热气、足有几十斤重的不知名动物的后腿肉！
屠夫大步流星地走到叶鼎之桌前，肩膀一沉，“咚”地一声，将那条沉重的腿肉重重扔在了桌面上，震得桌面都晃了晃。他用粗豪的嗓音说道：“刚杀的北蛮羊腿，还新鲜着呢！”说完，他也不多话，对着叶鼎之胡乱拱了拱手，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千金台。那名助考士也对着叶鼎之行了一礼，跟着退下。
“北蛮羊腿？”听到这几个字的易文君，手上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叶鼎之桌上的那条还带着原始野性气息的羊腿肉，眼中若有所思，低声重复了一句，“北蛮……”
随即，她便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自己尚未完成的易容。
“有意思！”百里东君看着叶鼎之桌上那条新鲜得仿佛还在微微抽搐的羊腿，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
叶鼎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对着百里东君笑道：“好了，这就是我准备的东西。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了吧？”
百里东君将怀里的棉被随手往桌上一抛，然后对着叶鼎之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说话。
叶鼎之顺从地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说悄悄话的姿势。百里东君在叶鼎之耳边，用一种带着得意和炫耀的语气，轻轻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酿酒！”
“酿酒？”叶鼎之闻言，略有些吃惊地直起身，看着百里东君，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和布袋，“六个时辰……就能酿出酒？”
“我呢！身无长技！”百里东君一边开始用旁边助考士打来的清水净手，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只有酿酒这项技艺是我从小锤炼的！既然要比文武之外，自然要拿最拿手的出来。”
“可是……”叶鼎之提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疑问，“酒不是都说‘陈年佳酿’、‘越陈越香’吗？这区区六个时辰……就能酿出好酒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百里东君净完手，从一个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捧莹白如玉、颗粒饱满的糯米，脸上带着一种属于行家里手的小骄傲，“陈酒有陈酒的酿法；新酒也有新酒的酿法。”
他将手中的糯米递到叶鼎之鼻尖前，让他闻一下。新米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水土气息的清香，立刻钻入叶鼎之的鼻腔。
“这世间酒有千种，各有一味，也并非越陈就越好，”百里东君收回手，眼神明亮，“而是要看能不能喝到自己喜欢的！”
他小心地将糯米倒入一个干净的陶盆中，开始准备接下来的工序。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着还在盯着羊腿看的叶鼎之，以及旁边已经易容得七七八八、正在做最后调整的易文君说道：
“哎，也别光看我啊！叶兄，你那羊腿还在桌子上‘躺着休息’呢！”
他又特意对着易文君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
“等着！文君！我一定让你尝尝，未来‘酒仙’亲手酿的佳酿！”
易文君虽然易容后表情有些僵硬，但那双灵动的眸子还是弯了弯，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带着笑意回应：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品尝……‘青羽酒仙’的佳酿了！”
百里东君收回视线检查他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