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可不算短。
千金台内，日光从东窗挪到西窗，又从西窗渐渐淡去，换作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考场中的人有黯然离场的，也有意气风发拿到“过”字的。
六个时辰，足以让一个从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在众人的注视下完成一场蜕变。
也足以让某些蛰伏已久的人，不动声色地，露出爪牙。
起初，一切如常。
易文君通过考试后，又有几个考生上场。有作画的，泼墨挥毫间自有气象，堪堪擦线而过；有一个打铁的，扛着炉子进考场，叮叮当当敲了一个时辰，最后打出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刀，虽不入宗师之眼，却也得了句“可造之材”。
百里东君对这些都不甚在意。
他仍低头把玩着那张面具。
那薄如蝉翼的物事在他指尖翻飞，时而覆上掌心，时而悬于指端。他的指尖沿着面具的眉眼细细描摹——额头、眉骨、鼻梁、脸颊、下颌——像在抚摸一张从未见过的舆图，试图记住上面的每一道沟壑。
易文君在一旁收拾妆奁。
那些瓶瓶罐罐被她一件件取出，用软布擦拭干净，再一件件放回匣中。细口瓶归左，扁口盒归右，竹签并排插进绒布插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极为专注，眉眼低垂，动作轻缓，与方才那个顽皮狡黠的少女判若两人。
叶鼎之仍在转着羊腿。
炭火已添过三回，羊腿的表皮从生涩的粉白变成焦黄，又从焦黄渐渐泛出油亮的深褐。油脂滴落，溅起细小的火星，滋啦作响。他转得很慢，很稳，目光落在羊腿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一时无话。
却并不尴尬。
“咦？”
百里东君忽然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他四下张望，像只嗅到肉香的幼犬，鼻翼翕动，眼神茫然又警觉。他放下面具，又吸了吸，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这么快就一个时辰了？”
易文君手上动作一顿。
她与叶鼎之几乎同时抬眸，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只一瞬。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不，还没有！”
话音齐整得像是排演过无数遍。
易文君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轻笑出声。
叶鼎之也愣了愣，垂下眼睑，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转动羊腿，仿佛方才那一眼、那一句，不过是寻常。
百里东君没注意到这片刻的交汇。他揉揉眼睛，伸手指向角落那柱计时的香——
“可我看这香，已经烧了过半了啊？”
那香燃得极慢，六个时辰的长香，此刻应当才去了三成。可百里东君眼中的那柱香，分明已燃过半，香灰弯垂，摇摇欲坠。
叶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平静：
“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周围的时间、空间流转，都因某些原因变得混乱了。”
百里东君眨了眨眼：“什么原因？”
叶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百里东君的发顶，越过几排空落落的桌椅，越过考场中央正焦头烂额修补铁胚的铁匠——
落在了某个角落。
那铁匠正对着一截断成两截的铁胚发呆。
方才分明还好好的，初胚成形，纹路初现，只需再经几锤淬炼便可入水定形。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只落了七锤，那铁胚却像是承受了千钧之力，从中齐齐断开，断面平整如切。
他茫然四顾，不知何处出了错。
不远处，雕刻木器的考生同样手足无措。
他雕的是一尊拈花观音，眉眼已具，衣袂已就，只剩最后一刀——可就在他落刀的刹那，整座木像的轮廓忽然变了。观音的面容依旧慈悲，衣纹却深浅不一，左肩比右肩高了三寸，整座造像扭曲如梦中幻影。
展示插花的仕女站在案前，秀眉紧蹙。
她瓶中插的是今晨新剪的莲花，枝干遒劲，花苞饱满。可此刻，那莲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花瓣卷边、泛黄、坠落，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瓶中只剩光秃秃的枯枝。
展示厨艺的考生更是欲哭无泪。
他炖的是一盅文思豆腐，刀工精细，火候讲究。可无论他如何调整灶火，锅中的汤汁总在他转身的瞬间沸腾溢出，豆腐细丝被冲得七零八落，成了一锅混浊的汤羹。
高台之上，屠大爷浑然不觉。
他正端起茶杯，惬意地往嘴边送。
他分明记得，就在方才自己刚刚注满了茶汤，热气袅袅，茶香清冽。他亲眼看着那清澈的茶汤在杯中荡漾。
可茶杯送到嘴边，他抿了一口——
空的。
屠大爷愣住，把茶杯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半晌，又拿手指探进去抹了一圈。
干的。
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嘿，奇了怪了。”屠大爷挠挠头，满脸困惑，“我明明记得——”
“是奇门遁甲。”
柳月公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笃定。
屠大爷抬起头：“奇门……什么甲？”
“奇门遁甲。”柳月公子难得有耐心，“学会奇门遁甲，来人不用问。此方天地的一切逻辑——时间、空间、因果、感知——都由布阵者决定。”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目光越过满场狼藉的考生，越过那些被扭曲的感官、被篡改的记忆、被摧毁的答卷，稳稳地、安静地，落在考场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参加任何考试，甚至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喝茶，仿佛这满场混乱与他毫无关系。
柳月公子唇角微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考场每一个角落：
“这阵，我就不破了。”
他顿了顿。
“由此等功力，可过。”
满场寂静。
那兜帽男子缓缓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俊，轮廓分明，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起来谦逊，可眼神中的锋芒却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高台。
“诸葛云。”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甚至算得上温和。
“在公子面前，献丑了。”
他嘴上说着献丑，眼神却分明在说另一句话。
柳月公子看着他。
看着他这一出手，便毁了多名考生的答卷、扰了数人的感知、连屠大爷这样坐镇高台的考官都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然后他淡淡开口：
“谦虚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葛云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如仪。然后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向考场大门走去。
兜帽重新扣上，将那张年轻的脸隐入阴影。
易文君眯了眯眼。
她目送那道背影穿过廊下光影，越过门槛，融入千金台外候考的人流中。她的眼神很平静，握着妆奁的手却微微收紧。
这就是义兄信中告诫、让她注意并远离的人吗？
果然。
……麻烦啊。
叶鼎之也看着那道背影。
他手中转动羊腿的动作停了一瞬，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那蹙痕很浅，浅到连坐在他身侧的百里东君都未曾察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姓诸葛。”
百里东君把玩面具的手指一顿。
“姓诸葛？”他抬起头，满脸茫然，“姓诸葛……怎么了？代表什么？”
叶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看着炭火明明灭灭。半晌，才开口：
“代表了很多。”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百里东君。
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得难以言说。
“就像你姓百里，也代表了一些东西。”
百里东君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面具，又抬头看了看叶鼎之。那张总是意气风发、不知愁为何物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畏惧，而是一种……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白了叶鼎之一眼，低下头，继续把玩手中的面具。
力道却轻了许多。
诸葛云走后，考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铁匠重新开炉，雕刻师另选木料，插花仕女换了新莲，掌勺厨子重调火候。被扰乱的时间与空间缓缓复位，那柱计时的香也恢复了正常的燃烧速度。
这时，又一个考生走上前来。
他戴着特制的脸谱，五彩斑斓，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要考的是戏法。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术法，不过是一套蜀地特有的戏法——变脸。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什么逗趣的技巧，整个表演没有特别奇特之处。
只不过天启城不常见蜀地戏法，引得几个考生探头张望。
令人惊奇的是柳月公子看完，竟然点了点头，允了一个通过的名额。
那考生抱拳一礼，声音平和：“多谢公子。”
通过的原因——此人乃望城山吕素真掌教座下大弟子，王一行。
化名“赵玉假”。
据说吕掌教前些时日亲自修书一封递入学堂，言辞恳切：这位大弟子只是来见识见识大考场面，不会拜入李先生门下，请李先生行个方便。
此刻他看着王一行退出考场位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望城山的道士，果然个个都是妙人——师父为了弟子卖个面子，弟子为看个热闹化了个“假”名。
若让那尚在襁褓中便承接了望城山八天命的小师弟知道，他师兄正顶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
百里东君显然不知道这些内情。
他看看王一行轻飘飘拿到的“可过”，又低头看看自己灶上那坛尚在文火慢煨的酒，再看看易文君那张千辛万苦做出来的面具——
忍不住小声嘀咕：
“就来个变戏法的……这也太容易了吧？赵玉假？我还赵玉真呢！”
他说得很轻，以为没人听见。
易文君听见了。
她抿嘴一笑，没有戳破。
叶鼎之也听见了。
他看了百里东君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总要自己慢慢明白。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
那柱长香已燃至尾声，余烬明灭，落下一截细白的香灰。
考场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多数考生已结束考试，或欢喜或失落地离场。留下来的，要么是在等同伴，要么是在等最后的机会。
高台上的考官们也渐渐失了精神。
小童站了整整六个时辰，从晨光熹微站到暮色四合，两条腿早就木了。他偷偷换了好几次站姿，从左脚重心换到右脚重心，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只觉得腰也酸、背也痛，连眼皮都开始打架。
屠大爷更是早已拥抱周公。
他歪在高台的太师椅里，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时轻时重。怀里还抱着那只空茶杯，手指松松地扣着杯沿，仿佛随时会端起来再喝一口。
小童瞥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抱怨：
“公子！不是我说——”
默默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哀怨：
“您这定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一连就是六个时辰！谁受得了啊？”
柳月公子没有回头。
他仍摇着折扇，姿态闲适如初。
“你若累了，便坐下歇歇。”
“那怎么行！”小童立刻挺直腰杆，“太没规矩了。”
说完，他又偷偷揉了揉膝盖。
百里东君睡着了。
他那助考士带来的被子果然没有逃开众人的预期——厚厚软软地铺在座位上，又扯过一角盖在身上。易文君与他一人占了一头，倚着被子睡得正香。
尽管百里东君睡得人事不知，面具却还捏在手心，薄唇微张，呼吸均匀。他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醒着时的张扬意气，眉眼舒展，面颊柔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易文君也睡着了。
她的头枕着锦被的另一端，青丝散落，铺陈如墨。睡梦中她的眉头轻轻蹙着，仿佛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她的手仍搭在妆奁边缘，指尖微蜷，像随时会醒来继续收拾。
叶鼎之静静看着他们。
羊腿还架在烤架上。炭火渐熄，只剩几点红星明明灭灭。他不再转动手中的铁钎，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
千金台内的喧嚣渐渐远去。
烛火摇曳，映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温柔。
百里东君的鼻翼忽然动了动。
他的眉头皱起，又舒展，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睡梦中嗅到了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初睁开时还有些迷蒙，水汽氤氲，像隔着一层雾。他懒懒地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长发散乱地垂在耳侧。
叶鼎之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时间倒是掐得挺准。”
百里东君揉了揉眼睛，还有些惺忪，却已掩不住眉宇间那点得意：
“你这就不懂了吧？”
他打了个呵欠，声音懒洋洋的：
“这叫孰能生巧！多被师父打几回，你就知道了。”
叶鼎之笑了笑，没有接话。
百里东君的目光已经直勾勾地落在烤架上的羊腿上。
那羊腿表皮焦黄油亮，孜然与辣椒的香气早已浸透每一丝肉理。油脂在表面凝结成薄薄的、半透明的壳，底下是酥软的、微微颤动的嫩肉。
他悄悄咽了咽口水：
“我看你这羊腿……也快好了？”
“可不。”
叶鼎之伸手将羊腿端起，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就等你的酒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就是——美酒配佳肴。”
话未落音——
“砰——砰——砰——”
三声鼓音，沉沉如闷雷，在考场中骤然炸响。
小童瞬间精神，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脆嘹亮，迫不及待之情清晰可闻：
“还剩半个时辰！”
百里东君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到灶前，蹲下身子，揭开扣在坛口的扣碗盖。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将内力覆于掌上，慢慢探入坛中。
那坛酒在文火上煨了整整六个时辰。坛壁温热，酒水微烫，封口的蜡早已融化，酒香与药香在坛中交融、沉淀、升华。
他稳稳地、轻轻地，从中抱出那只青瓷小酒罐。
酒罐不大，通体青碧，釉色莹润如春水。他捧它在掌心，小心翼翼。
然后他轻轻打开封口。
那一瞬间。
整个千金台都静了。
不是被阵法扰乱的、感官错乱的静。而是真真切切的、万籁俱寂的静。
酒香从罐口逸出。
不是浓烈的、霸道的气味。它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晨雾漫过山谷，像月光铺满庭院，像故人叩响久闭的门扉。
它盖过了叶鼎之手中羊腿的焦香，越过了考场弥漫的炭火气与墨香，越过了千金台经年累月沉淀的酒渍与铜臭。
它只是存在着。
便已足够。
易文君是在睡梦中嗅到这股香气的。
她的眉头先是轻轻蹙起，鼻翼翕动，睫毛颤了颤。然后她睁开眼，睡意尚未褪尽，声音已脱口而出：
“好香啊！”
人还未完全清醒，这句话却说得无比真诚。
百里东君抱着酒罐，回头看她。
他眉眼弯弯，笑得像个终于等到过年关的孩子。
“那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那点小小的、骄傲的得意：
“我煨了六个时辰呢。”
千金台外，暮色四合。
千金台内，酒香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