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李信！交卷！
这一声高喝，打破了千金台内酒香萦绕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考场中仅剩的那几张桌子旁，果然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此刻正站起身，双手捧着一只小酒罐，朝高台方向示意。
他手中那只酒罐，形制、大小，竟与百里东君方才抱出的那只青瓷罐相差无几。
看来他的考题答案，应是与百里东君撞题了啊。
叶鼎之侧过头，肩膀轻轻碰了碰百里东君，压低声音，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你晚了一步啊。
他用下巴朝那李信的方向扬了扬。
这个人的酒要是比你那个好喝，那你可就没戏了。
百里东君闻言，缓缓摇动手中的折扇，面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李信一眼，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得近乎狂妄：
没有人的酒，可以比我的酒好喝。
叶鼎之一怔。
他看着百里东君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能这么自信？
你很自信？他问。
那是必须的。
百里东君终于转过头来，对上叶鼎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却也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
像是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愈发笃定，我跟那人约好了。他做那剑中天，我当那酒中仙。
叶鼎之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凝固在百里东君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剑中天。
酒中仙。
他想起很多年前，槐树下的那两个少年。一个说要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一个说要酿出天下无双的好酒。那时他们不过六七岁，说的话没人当真，连他们自己恐怕也不当真。
可百里东君还记着。
他一直记着。
叶鼎之垂下眼睫，似乎在掩饰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轻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
欣慰。
而百里东君已经扬起手臂，将手中的酒罐高高举起，面向高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百里东君，求同考！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已然有了必胜的决心。
不远处，那自称李信的考生闻言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几张空桌，落在百里东君身上。他的眉头拧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不屑。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高台之上，屠大爷依旧酣睡。
他的脑袋歪在太师椅里，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均匀而响亮。身后为他打扇的侍妾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手中的团扇越摇越慢。
此刻看到两位考生要考试对考，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到屠大爷脑门上——
屠大爷猛地惊醒，身子一弹，险些从太师椅上滚下去。他茫然四顾，眼神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就……就有酒喝是吧？
他睡前还记得，这是最后考生答卷的内容。
柳月公子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斜一下，丝毫不理会旁边这点小骚乱。
他只是将目光从百里东君身上缓缓移开，越过满场空荡荡的桌椅，最终落在了叶鼎之身上。
这位考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场中考生就剩你一人。你、我、柔桢娘子，还有屠大爷——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仍在揉脑袋的屠大爷，不如我们四人一起评判这场对决，如何？
话音未落，那李信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柳月公子，又转头看看百里东君、叶鼎之、易文君三人——他们坐得那样近，方才还在低声交谈，分明是一起的！
考生不服！
他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们三个明显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场中静了一瞬。
易文君原本正靠近百里东君的酒罐细细轻嗅，闻言柳眉一竖。她抬眼看向那李信，目光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放肆。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怀疑本郡君会偏袒徇私？
郡君？
李信瞳孔微缩。
他只知那女子是柔桢娘子，是考生，是天下第一美人——却不知她竟有郡君的身份。他张了张嘴，方才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这个……考生不……不敢……
声音越说越低，几不可闻。
高台上，柳月公子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是本公子思虑不周了。他的声音依旧从容，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也罢，就由我与屠大爷两人为本次评审吧。郡君与这位考生——
他看了易文君一眼，又看了叶鼎之一眼。
可以随意。
话虽如此。
小童灵素在准备桌案时，还是端端正正各摆上了四只酒盅。那四只酒盅都是上好的水晶质地，通体剔透，摆在紫檀木案上，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另外两只，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两位考生同时上前。
李信走得很快，几乎是冲过去的，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人抢了先机。他将自己的酒罐往案上一顿，抬手揭开封口，动作带着几分赌气般的用力。
百里东君走得慢悠悠的，折扇轻摇，步履闲适，像是午后散步。他将酒罐轻轻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灵素上前，将两只酒罐中的酒分别斟入八只酒盅。
先斟的是李信的酒。
酒液入盅，色泽澄黄，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般的光泽。一股醇厚的酒香随之逸散开来，浓郁、饱满，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深沉。
屠大爷第一个走上前。
他俯下身，端起酒盅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嗯——他拉长了声音，这酒香啊！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屠大爷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他咂了咂嘴，眼睛亮了几分，声音也高了几度：
好酒！比我们千金台的金银水也毫不逊色啊！
千金台的金银水。
那是千金台窖藏多年的招牌陈酿，售价千金，千金台外有价无市。能说出毫不逊色这四个字，已是极高的评价。
李信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得色。
他没听出屠大爷话里的玄机，只当是夸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挑衅地扫向百里东君。
易文君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叶鼎之也上前端起了酒盅。
他先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咽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信，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不错。确实好酒，酒香醇厚，入口绵柔——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百里东君。
不是凡品。
百里东君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极小，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却分明带着一丝了然。
柳月公子始终没有点评李信的酒。
他只是淡淡说了句：
那就尝尝另一杯吧。
端起的是百里东君的。
酒液入盅，竟是无色透明的。在剔透的水晶酒盅里，它几乎与杯壁融为一体，若不是轻轻晃动时漾起的那一丝涟漪，几乎要让人以为杯中空空如也。
屠大爷再次凑上前来。
他端起酒盅，先是上下端详了一番，眉头皱起：
这就晶莹剔透，也没有什么酒的香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你不说这是酒，我还以为是水呢！
他将酒盅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惊艳，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柔和的舒展。他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年轻了几岁。
不过闻起来倒是清香沁脾！
说完，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刹那，屠大爷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好清甜……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一手摇着折扇，一手负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温柔。
柳月公子看着他，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这酒叫什么名字？
过早。
过早？柳月公子眉梢微挑，为何叫过早？
百里东君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因为它本可以酿很久，却为了让人提前喝到，过早地拿了出来。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不过这陈酒有陈酒的香，过早的酒也有过早的清爽。而这一杯并不适合嗜酒之人，更适合温柔的女人，或者清癯的老者。
柳月公子轻轻摇动折扇。
酒有千百味，并非其中某一味就是最好的。
他说完，转向小童，折扇朝桌上的酒罐点了点：
灵素，再给我倒一杯。
灵素咽了咽口水，早就盯着那酒罐两眼放光。闻言立刻上前，抱起酒罐，小心翼翼地又斟了一盅。
旁边，李信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这位小兄弟——
屠大爷忽然凑到百里东君身边，满脸堆笑，那笑容谄媚得几乎能挤出蜜来：
我能不能再来一杯？
百里东君看他一眼，唇角微扬：
欲求必有。
屠大爷瞬间笑得跟脸上开了花一样。他急忙转身，也不等灵素动手，自己从桌下摸出一个硕大的酒樽——
那酒樽足有寻常酒盅四五倍大，通体乌金，雕着繁复的纹样。
他抱起百里东君的酒罐，哗啦啦倒了满满一樽。
易文君正陶醉在酒意中，一抬眼就看见那只巨大的酒樽，不禁莞尔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明媚，如春花初绽。
叶鼎之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同样是一杯，小童灵素愤愤不平地瞪着屠大爷，屠大爷有点贪心啊！
屠大爷全然不理会，举起酒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中格外清晰。
李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屠大爷一口气喝完，放下酒樽，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好熟悉的味道！他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
百里东君看着他：
屠大爷喝过这过早酒？
我不知道什么过早不过早，屠大爷摇了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只知道这酒里啊，有娘亲的味道。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从小，娘亲每年都给我酿这种酒。每年秋收后，她就用新米酿上一坛，埋在桂花树下，等我过年回来喝……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我想我娘亲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失态啊！失态了……
没有人说话。
千金台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片刻后，叶鼎之低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百里东君能听见：
这酒也让我想起小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无处。
竹马成双，早的刚刚好。
嗯嗯！易文君在一旁连连点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酒意，东君，你酿的酒也让我想到我们幼时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笑。
柳月公子静静听着，始终没有说自己是否喜欢这酒。他只是看向百里东君，声音平淡：
东君，你说这酒适合温柔的女子或者清癯的老者。可现在看来，像屠大爷这般豪情的男儿，柔桢娘子这样洒脱的侠女，还有叶鼎之这种漂泊侠客，也爱这酒。
百里东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从容。
他微微扬起下巴，折扇在胸前轻轻一点：
人有百态，酒中千味。谁知道，恰好喜欢哪一味呢？
旁边，李信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人旁若无人地寒暄、品酒、叙旧，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睛翻了一次又一次，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终于，他忍不住重重了一声。
没有人理他。
好！这酒呢，也喝过了。
柳月公子终于将目光转向叶鼎之，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就让我们来尝尝这肉如何。
叶鼎之微微欠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这里也是——欲求必有。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手腕轻转，刀锋贴着羊腿轻轻划过。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一片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被卸下来，薄厚均匀，边缘微焦，中间粉嫩。油脂在肉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壳，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腾。
他将羊肉分给众人——屠大爷、易文君、柳月公子，甚至连灵素小童也分到了一小碟。
屠大爷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他咀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嗯！好！这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易文君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这羊烤法……也是北蛮的吧？
叶鼎之颔首：
是。我在北蛮生活过一段时日，学会了他们烤羊的法子。
你游历过北蛮？屠大爷来了兴致。
不止北蛮。叶鼎之淡淡道，南诀、西域佛国、东海……都去过一些时日。
柳月公子眉梢微挑，倒是个走遍天下的。
谈不上走遍，叶鼎之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无处可去，恰好心之所向，便随处走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几人都静了一瞬。
无处可去。
心之所向。
随处走走。
终于，李信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一甩袖子，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所以，柳月公子——什么时候能给我个答复？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
易文君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羊肉，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还真是不识趣啊。
她的声音也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屠大爷说你这就比千金台的金银水还好，你还没听懂吗？
李信脸色大变。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那说明我酿酒技术好！
易文君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她放下帕子，抬眼直视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的酒香醇厚，比金银水还好。你知道金银水是窖藏多久才能拿出来售卖的吗？
李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两年。易文君一字一顿，千金台的金银水，窖藏至少两年方得出售。你这酒——真的是六个时辰中酿出来的吗？
你……你……我……
李信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惨白。他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台上，柳月公子已经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李信一眼，只是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
刚才的酒，相信各位都有了答案。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如柔桢娘子所言，此次胜出者为——
他顿了顿。
百里东君。
李信的身子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面对考官与郡君，面对这无可辩驳的事实，他还能说什么？
他低下头，灰溜溜地收拾起自己的酒罐，转身朝考场大门走去。那背影仓皇而狼狈，与来时判若两人。
千金台内，重归平静。
叶鼎之看向柳月公子，微微颔首：
既然这酒也判定了，我这肉也吃过了，那就请柳月公子给个评判吧。
柳月公子上前一步，负手而立。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将轮廓勾勒得清俊而从容。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百里东君，掠过叶鼎之，掠过易文君，掠过仍在抹眼泪的屠大爷，最后落在那柱已燃尽的计时香上。
他的声音朗朗，传遍千金台的每一个角落：
学堂初试，时辰已到——
他顿了顿。
百里东君，叶鼎之，过初试！
窗外，夜色已深。
千金台内，烛火摇曳，酒香犹在。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
易文君在一旁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能过！
屠大爷转过身来，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却已堆满了笑：好好好！过了好！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屠大爷，灵素小童忍不住提醒，这是千金台，您开赌坊的，怎么还往外请酒？
嘿，你这小童！屠大爷瞪了他一眼，千金台怎么了？千金台就不能请人喝酒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千金台内回荡，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