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从学堂出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可那红晕偏偏赖在他脸上不走，从额头到耳根，连脖颈都染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一路上遇见几个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这年轻人，怎么大白天的，脸红成这样？
叶鼎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直到他走到客栈门口。
一把剑，横在他面前。
那剑未出鞘，只是静静横着。可剑身上传来的寒意，却让叶鼎之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抬起头。
持剑的是个女子。
一身劲装，乌发高束，面容冷峻。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叶鼎之。
她的声音也冷，冷得像冬日里的冰碴子。
青王殿下传召。
叶鼎之脸上的红晕，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青王。
那个让他叶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那个带人冲进叶府、宣读圣旨、构造与敌人往来通信，将他的父母亲族押上囚车的人。
他低下头，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是恭谨谦逊的模样。
抱歉，尊使（这里是尊敬的使者的意思，不是天外天的尊使）。
他的语气很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今天上午，在下有些私事急需处理，不敢高攀青王殿下，故未提前通报殿下。实在罪过。
那女子——青王身旁第一人，应弦。向来随侍青王，现在竟被排出来找叶鼎之，可见......青王对他的重视，也可以看出对他失约的气愤程度。
女子对叶鼎之的解释充耳不闻，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冷淡如初：
殿下在等你。
她顿了顿。
你还是去跟殿下解释吧。
叶鼎之不再多言。
他只是微微侧身，朝应弦做了一个的手势。
碉楼小筑。
天启城最好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生意火爆，日日爆满，楼上是只有贵人才能订的包厢，楼下也会永远保留两张空着的小桌，只为贵客而设。
叶鼎之跟着应弦，一步步往里面的包厢走。
小筑每一个拐角都有守卫。有的是明哨，持刀而立；有的是暗哨，藏在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每经过一个弯角，都要停下来，接受盘查。
应弦走在前面，那些人见了她，便不再多问，只是用目光将叶鼎之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到了最后的一个弯角，盘查更严了。
两个黑衣护卫上前，将叶鼎之从头摸到脚，确认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隐藏的兵器，才放行。
应弦带着他走到最里间的包房门口，停下脚步。
她伸手。
叶鼎之默然片刻，解下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应弦接过，随手交给门口的护卫。
进去吧。
包房很大。
一进门，便是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帷幔，从房顶垂落，将整个房间隔成内外两重。纱幔是上好的云锦，薄如蝉翼，透光不透影。风吹过时，轻轻摇曳，像湖面的涟漪。
靠近门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有两碟下酒菜——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清酒，一只酒盅。
酒是温过的，热气袅袅。
透过层层纱幔，隐约可以看见里间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袍子，身形高大，正歪坐在桌前独酌。
草民叶鼎之，见过青王殿下。
叶鼎之隔着纱幔，深深行了一礼。
里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也带着几分不悦：
叶鼎之。
那声音顿了顿。
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本王相邀，你都敢不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叶鼎之低着头，没有抬眼看。
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青王不比旁人。为人向来跋扈又是贵妃之子。他若想为难自己，随便一个理由，就能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而他叶鼎之，现如今只是一个。
一个参加学堂大考的普通考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杀意。
是的，杀意。
即使方才在学堂，萧若风已经告诉他叶家遭遇的始末——那一切，追根溯源，是他父亲当年种下的因。可眼前这个人，终究是带兵闯入叶府的人，是宣读圣旨的人，是将他的父母亲族押上囚车的人。
那些画面，刻在他脑海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低着头，垂着眼，不让眼中的情绪泄露分毫。
然后他开口，声音惶恐而谦卑：
殿下息怒。
他顿了顿，飞快地组织着说辞。
殿下容禀——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真诚而惶恐：
草民的师父与学堂李先生有旧。草民未来天启之前，师父就曾与李先生通信告知。恰逢草民通过初试，便代师前去拜访。
他抬起头，隔着纱幔看向里间那道模糊的身影。
不巧时间相冲。本想与殿下告罪，却……却一时心急，怕拜见李先生时失了分寸，这才耽误了拜见殿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在赌。
赌学堂是琅琊王的，赌青王的势力伸不进学堂内院。就算青王知道他今日进了学堂，也不可能知道他见了谁。
而李先生的威名，也足以压下青王的气焰。
里间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叶鼎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
然后，青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果然缓和了许多：
令师竟然与李先生有旧？
他顿了顿。
不知令师是？
叶鼎之心中大定。
他低下头，语气愈发恭谨：
家师只是山野中人，他的名讳，不被世人所知。
青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竟是世外高人。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怪你怠慢之罪了。
叶鼎之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竟会如此轻易地糊弄过去。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再次抱拳躬身：
……多谢殿下宽宥。
青王没有再多问。
他抬手，指了指外间的矮几：
都说这秋露白是碉楼小筑的第一美酒。来，坐下，你也尝尝。
叶鼎之应声落座。
他端起酒盅，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口绵柔，回味甘甜，一酒三味，品唇、品夏、品秋，果然非同一般。
你是个聪明人。
青王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相信你应该知道，本王这次找你的目的。
叶鼎之放下酒盅，微微欠身：
承蒙殿下错爱。
是不是错爱，日后自有分晓。
青王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你若能助本王成事，名声、权利、富贵、女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然。
本王都能给你。
叶鼎之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
他的声音却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我不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青王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隔着纱幔，隐约可以看见他微微侧首的动作。
嗯？是什么？
叶鼎之摇了摇手中的酒盅，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要的东西，殿下一定有。
青王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愉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只要不是玉玺，就都好说。
叶鼎之端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玉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借着饮酒的动作，低下头，遮住瞬间变冷的脸色。
果然是皇家之人……
什么都能拿来玩笑。
什么都能拿来试探。
不过——
青王的声音倏然变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你要的是玉玺吗？
叶鼎之猛地放下酒盅。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酒液从杯中溅出，溅在矮几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站起身，朝着纱幔后的那道身影深深一揖，声音惶恐：
当然不是。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谦卑：
草民怎敢有此妄想？
纱幔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青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慵懒：
他顿了顿。
那本王就提前答应你。
他端起酒盅，朝叶鼎之遥遥示意。
叶鼎之也端起酒盅，举过头顶，遥遥回应：
那我就提前多谢殿下了。
两人隔着层层纱幔，遥遥对饮。
叶鼎之饮尽杯中酒，垂下眼睑。
他的脸上是恭谨谦卑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答应过琅琊王，不会轻易刺杀青王。
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青王带人到叶家传旨时，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若真有机会……
他自然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
学堂内院百里东君暂住的院子。
雷梦杀在院子里来回转悠。
他已经转悠了快一个多时辰了。
从院子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脚步越来越重，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不就是参加个初试吗？至于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嘟囔了一句：
至于睡到现在吗？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推开。
萧若风走了进来。
他看见雷梦杀在院子里转圈，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起吗？
是啊！
雷梦杀一见萧若风，顿时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凑上去就是一通抱怨：
老七，你说他不就是参加个初试吗？至于吗？现在还不起？
他指着紧闭的房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在这院子里等了快一、两个时辰了！他愣是没醒！
萧若风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他见过叶鼎之后就把求见兄长的消息传回景玉王府，并且得到兄长的肯定回复，他也安排人把消息传给叶鼎之，万事妥当，就差会见的东风了。此刻的萧若风自然心情大好。
他没有理会喋喋不休的二师兄，径直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百里东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房内。
过几日就是终试了。我来问问你，初试的时候，可有什么想要结识的朋友？或者有什么不想遇见的对手？
话音刚落——
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脑袋上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此话何意啊？
百里东君的声音里，困意浓得化不开。
雷梦杀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
他在这院子外转悠了快一个时辰，这臭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老七一来，敲个门说句话，他就开了？
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萧若风却没有理会雷梦杀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只是看着百里东君，语带严肃：
回答我便是。
百里东君揉了揉眼睛，那点困意终于被揉散了。
他站直身子，神情也正经起来。
叶鼎之、易文君。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不想与叶鼎之和易文君成为对手。
萧若风闻言，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
巧了啊！叶鼎之，与易文君也是这样说的。
百里东君愣了愣。
为何？
他的脸上满是惊讶。
萧若风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雷梦杀，笑眯眯地说：
可能是知己相惜吧。
他顿了顿。
有点像你当年和顾老三的意思啊。
雷梦杀微微一怔。
然后他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师兄弟之间，自有默契。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百里东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完全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可萧若风和雷梦杀，已经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阳光正好。
百里东君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还是没懂。
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