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启城的街道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早起的商贩刚刚支起摊位，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辆青帷马车从城东学堂的侧门驶出，不疾不徐地汇入街上的车流。
马车很普通，青布帷幔，乌木车辕，连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枣红马，混在满街的车马里毫不起眼。若不是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座驾。
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早开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娇嫩。
巷子尽头，是一家客栈的后门。
马车从后门经过，没有丝毫停顿，速度也没有任何变化。驾车的车夫目视前方，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只有马车门帘微微动了动。
那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巷子，拐上另一条街。
一切如常。
就仿佛萧若风只是兴致忽起，想去景玉王府小住几日。途中路过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子，便让车夫绕了段路，买了两包新出炉的板栗糕点——那是兄长最喜欢的。
这样的路线变动，与往常回景玉王府一般无二。
马车在景玉王府正门前没有停留。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径直从侧门驶入。侧门的门槛早就被磨平，马车长驱直入，穿过院子，最终在前院书房前停下。
萧若瑾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袍子，负手而立，晨光落在他肩上，将轮廓勾勒得温润如玉。见马车停下，他唇角微微扬起，迎上前去。
然后他愣住了。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萧若风，一身月白长衫，笑容明朗，下了车便朝他走来。
另一个——
另一个人穿着宽大的斗篷，斗篷上还戴着兜帽，将整个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便垂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若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谁？
包成这样？
他瞥了自家弟弟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疑问：怎么回事？
萧若风收到这个眼神，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他看了看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兄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这事吧……
他想起昨日派人给叶鼎之传的话：明日巳时，王府马车路过客栈后门，低调上车，勿惊动他人。
他是让他低调。
可没让他裹成这样啊！
这锅……
他不背。
萧若风挺直了腰板，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再理会弟弟，转而看向那个裹着斗篷的人，试探着问：
叶公子？
那人抬手，一把掀掉披着的斗篷。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
剑眉，深目，轮廓分明。年轻，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明亮中，又藏着深深的疲惫。
草民叶鼎之，见过景玉王殿下。
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萧若瑾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不必多礼。
他扶起叶鼎之，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仔细地打量着。
这就是叶羽将军的幼子。
当年叶将军出事时，萧若瑾刚刚出宫建府不久。那时他不过十几岁，整日忙着拉扯弟弟，忙着在皇子们的倾轧中求存，与那位威名赫赫的叶大将军，并不熟识。
只是幼时在宫宴上见过几次。
隔着层层人群，远远望过几眼。
多年过去，记忆早已模糊。此刻看着叶鼎之，那些模糊的眉眼，忽然又清晰了起来。
你跟叶将军，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他的语气温和，像长辈在安抚晚辈。
叶鼎之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忐忑，会不知如何开口。可此刻被这双温和的眼睛看着，被这句简单的话安抚着，那些紧张与无措，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
萧若瑾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说话。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窗前摆着两盆兰花，幽香阵阵。
三人落座。侍女上了茶，便轻轻退下，带上了门。
萧若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看着对面略显拘谨的叶鼎之，温声道：
你的来意，我知晓。
叶鼎之抬起头。
萧若瑾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劝诫：
往事已矣。叶公子，还是向前看比较好。
他顿了顿。
既已新生，还是不要重新掺和回天启这滩浑水比较好。
叶鼎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对着萧若瑾深深一揖。
殿下。
他的声音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叶鼎之心意已决。
萧若瑾看着他，没有打断。
当初跟随我叶家族亲赴死的，不止有我叶家之人。
叶鼎之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还有许多叔伯，都是跟随家祖、家父征战沙场的老人。他们跟着我叶家出生入死几十年，最后却落得个……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落得个同罪的下场。
他抬起头，直视萧若瑾的眼睛。
小子现在知道，叶家灭门，不仅仅是构陷之罪。还有家父一时心软，酿下大祸。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人无辜。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用力：
往日我叶氏宗祠供奉的，不止我叶家之人。还有为北离安稳付出一生的将士们。
他再次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叶鼎之——不，叶云——想要还叶家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求景玉王殿下成全。
书房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能听见兰花的叶片轻轻颤动。
萧若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任由萧若瑾的目光打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可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只是那样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萧若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不忍。
他上前一步：
兄长——
话未说完，萧若瑾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叶鼎之面前。
俯身，伸手，将他扶起。
叶公子的意思，本王已然明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沉重。
叶家的案子，虽明面上是青王兄构陷，但实际——
他顿了顿。
是父皇授意。
叶鼎之猛然抬头。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若瑾。
父皇？
当今陛下？
那个高坐龙椅上的人？
他原以为自己的仇人只是青王。他原以为，拼一把，两败俱伤，以命换命，总能杀了青王，报全族之仇。
可现在，景玉王告诉他：屠戮全族的仇人，是当今天子？
这让他如何报仇？
这让他如何还叶家无辜之人清白？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脑海中思绪纷乱，像千万只蚂蚁在爬。父亲只是一时心软，竟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那些跟随叶家出生入死的叔伯们，那些在宗祠里供奉了多年的英烈们，他们的清白……
还有希望吗？
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草民家族翻案……是不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颓然。
萧若风站在一旁，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日兄长的话，想起那些分析。此刻听兄长亲口说出父皇授意这四个字，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叶羽与百里洛陈，终究是不一样的。
父皇对叶将军，和对百里侯爷，终究是不同的。
萧若瑾看着叶鼎之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光。
他缓缓开口：
也不尽然。
叶鼎之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死灰复燃，亮得惊人。
殿下！他几乎是扑上前去，再次行礼，还请殿下为小子指点迷津！
萧若瑾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
这孩子，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叶公子应该看了玥瑶的供词。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安排。
叶将军当时心软，导致北阙复国火种残留。若是——
他顿了顿，看着叶鼎之的眼睛。
若是能解决掉北阙的不稳定因素，即便本王无法违抗上意、为叶将军翻案，但可以出言为叶公子请功，特赦。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此功，足以重建叶氏宗祠。
他顿了顿。
只是叶将军……
他没有说下去。
但叶鼎之懂了。
他懂了。
父亲通敌卖国之罪，无法洗清。
但他可以立功。可以立大功。可以用大功，换取特赦。
特赦之后，可以重建叶氏宗祠。
只是父亲……
父亲作为不赦之罪的犯人，不入宗祠。
他的身形晃了晃，踉跄了两步。
脸色愈发苍白。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笑容，那些叔伯们粗糙的手，还有宗祠里一排排的牌位，香烟缭绕。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时，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云儿，这字要这样写，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做人也是如此。
他想起母亲为他缝补衣裳时，总是就着烛光，一针一线，缝得极细。
云儿，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他想起那些叔伯们，从战场回来，带着满身的伤，却总是笑着摸他的头。
小公子，等您长大了，也跟您父亲一样，做个大将军！
他们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绝望，也不再是方才的希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深渊里的火。
他向景玉王，再次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深，极重。
殿下。
他的声音沉重，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容赴死。
小子明白了。
他顿了顿。
待学堂大考结束后，小子就去如今北阙所在之地——天外天。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想办法，灭了北阙复国之心。
萧若瑾愣住了。
他看着叶鼎之那张视死如归的脸，又转头看看自家弟弟。
萧若风也是一脸不赞同，看向兄长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兄长，要不您再考虑一下？
萧若瑾茫然地眨了眨眼。
刚才自己有说什么让他很为难的话了吗？
怎么他一脸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啊——立功，请功，特赦，重建宗祠。这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这孩子一副我这就去赴死的样子？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叶公子说，想办法灭了北阙复国之心——
他顿了顿。
是准备如何筹谋？从何处下手？
叶鼎之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小子……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发颤。
小子想先去北阙，除掉北阙国主一脉后人。再除掉现在天外天实际做主之人——无相。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至于北阙国主玥风城，小子也不知他是否在闭关途中有什么意外……到时小子会……
萧若瑾听得目瞪口呆。
他转头看了看自家弟弟。
萧若风也是一脸赞同的样子——显然，在叶鼎之看来，这就是唯一的办法。杀过去，一个一个杀，杀光为止。
萧若瑾：
他深吸一口气。
叶公子！
他打断了叶鼎之的话。
恕本王直言。
他看着叶鼎之，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认真。
如今北阙国主直系血脉，除了玥瑶，还有一女子，名玥卿。此子年岁尚幼，武功方面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
若想杀她，不是很难。难的是——如何混入其中，找到此人。以及杀她之后，如何全身而退。
叶鼎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若瑾抬手止住了他。
再者，叶公子所言杀了无相之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据本王所知，无相、无作、无法、无天，实际上是五人。原是玥风城之前的护卫。
他看向萧若风。
若风上次在乾东城与无法、无天相遇，观摩儒仙与两人的战况——他们二人，是逍遥天境。
萧若风点了点头。
萧若瑾收回目光，看向叶鼎之。
由此可知，无相作为五大护卫之首，他的武功境界，最起码要到逍遥天境的大逍遥，才足以服众。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叶鼎之耳中。
叶公子如此敢想，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
还需仔细谋划才是。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叶鼎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决绝，到茫然，再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
他方才，确实是想得太简单了。
杀过去。
一个一个杀。
杀光为止。
这哪里是谋划？这分明是送死。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萧若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站起身，走到叶鼎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公子。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有这份心，叶将军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他顿了顿。
但报仇也好，立功也好，重建宗祠也好——
首先要做的，是活着。
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
只有活着，才能做成想做的事。
叶鼎之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
像是兄长看弟弟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