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次日。
稷下学堂，萧若风居住的小院。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疏疏落落，风过时沙沙作响。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书房内，茶香袅袅。
萧若风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捧着一杯清茶，视线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叶鼎之。
不，应该叫——叶云。
他就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膝并拢，双手搁在膝上。那是一种刻意收敛的姿态，恭谨而戒备，像一头蛰伏的幼兽，随时准备暴起，也随时准备逃遁。
萧若风细细打量着他。
想从眉宇间看出当年叶羽将军的风采——剑眉、鹰眼、英挺的轮廓。叶将军出事那年，萧若风还小。
小到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他跟哥哥还在月夕阁中相依为命。后来他渐渐长大，入了军中，听老兵们讲起当年的事，才知道叶羽将军是怎样的一个人。
用兵如神。
爱兵如子。
这几个字，说来轻巧，做来却难。萧若风在军中这些年，见过太多将领——有的善战却苛刻，有的宽厚却平庸。能同时做到这四个字的，凤毛麟角。
他去找了叶将军经手的战报、文书、甚至是一些老兵私下记录的只言片语。看得越多，越是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渐渐地，他成了他少年时崇拜的对象。
只是——
经过上次哥哥的分析……
萧若风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不知小先生约我前来，所谓何事？
叶鼎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萧若风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着青白。
昨日初试结束，叶鼎之回到客栈的路上，被一个行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那人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匆匆消失在人群中。等叶鼎之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纸条。
上书：诚邀叶云叶公子于明日巳时，于学堂小院中一见——萧若风。
叶云。
这两个字像一记惊雷，劈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回到客栈的。等推开房门，踉跄着坐到桌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这还不算完。
他刚定下神来，就发现桌上还压着一张帖子——青王府的请帖，不知何时送到客栈，由掌柜转交的。
时间同样是明日巳时。
地点是碉楼小筑。
两个地方相距倒是不远，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可时间完全冲突。
一个握着他的身份秘密，随时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另一个——是让他叶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去赴哪个约？
叶鼎之在客栈的床上辗转了一夜，窗外的月光从东移到西，他的眼睛睁到天明。
最终，他选择了这里。
一则是相信萧若风在军中的口碑。现在军中之人说起琅琊王时，语气里带着和说起叶羽将军一样的敬重。他是一位值得信赖的统帅，就像……就像他父亲那样。
二则，他必须弄清楚萧若风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的。是偶然发现，还是早有图谋？是只知其一，还是掌握更多？
三则——萧若风的邀请，落款是萧若风，可地点是学堂小院。这究竟是学堂小先生的约见，还是萧氏皇族皇子的约见？
若是后者，若他真对自己有敌意，何必约见？直接派兵拿人便是。自己如今的身份——
叶氏一族，本应全族流放。
而他叶云，是流放途中失踪的逃犯。
萧若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提起茶壶，为叶鼎之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注满青瓷杯，热气袅袅升腾，茶香与竹香交织，盈满书房。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叶鼎之面前，做了个的手势。
叶鼎之没有动。
他看着那杯茶，看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不过——
他抬起头，直视萧若风，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试探：
小先生的邀请，是否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
我是叶鼎之，并非叶云。小先生以这种方式邀我前来，有何用意？
萧若风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浅，却温和得让人无从戒备。
哦？是吗？
他的声音也不高，像寻常闲聊。
叶公子不是叶云，为何前来？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邀请的，是叶羽将军的幼子叶云。而非叶鼎之。
叶鼎之呼吸一窒。
你……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直直看向萧若风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戒备、敌意、试探，或者别的什么。
可他失望了。
萧若风的眼睛里，只有笑意。那笑意温和、坦然，像是看着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之后。
明明他比自己还小一些，可那眼神，却像长辈看晚辈一般。
叶鼎之忽然有些恍惚。
半晌无言。
书房里只剩下晨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终于，叶鼎之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小先生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他没有否认。
萧若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叶公子，你承认你是叶云了？
叶鼎之的脸色僵了一瞬。
可萧若风没有步步紧逼。他只是放下茶杯，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缓缓开口：
百里小公子初到天启之日，我曾派人暗中保护。
他看向叶鼎之，目光平静。
当晚，他去了叶府祭拜。巧的是，叶公子你也去了。
叶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天晚上……
他确实去了。夜深人静时，他翻墙进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院子里荒草及膝，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具具骸骨。他跪在正堂的废墟前，借着东君烧的一沓纸钱，为父母舞了一段自己学的剑术。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
后来我让人去查了查，萧若风继续道，再忆起叶将军全族几乎死伤殆尽，唯有幼子叶云，流放途中失踪，生死不知。
他看着叶鼎之，目光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想来，你就是叶云叶公子了吧？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萧若风的目光。
……我确是叶云。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
不知王爷，是要把我抓起来吗？
萧若风闻言，却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叶公子。
他换了称呼。
此次回天启，除了参加学堂大考之外，是否有其他目的？
叶鼎之的脊背陡然绷紧。
他盯着萧若风，目光里的戒备比方才更甚。
王爷是怕我来天启暗杀青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草民竟然不知，琅琊王殿下与青王殿下竟有如此深厚的‘兄弟情’？
萧若风的笑意收敛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面上带上了一丝严肃。
叶公子。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却并不咄咄逼人。
青王兄是父皇血脉。不管我们兄弟情义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鼎之。
你若是执意出手伤他，父皇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挑衅皇族权威。到时，你也无法走出天启城。
他深吸一口气。
行事还请三思。莫要逞一时之勇。
叶鼎之怔住了。
他看着萧若风，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隐隐的担忧——
不是担忧青王，而是担忧他。
担忧他这个。
担忧他这个。
叶鼎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想到萧若风在琅琊的口碑。那些百姓说起琅琊王时，眼神里的敬重，和说起父帅时一模一样。
他果然……是值得信任的。
至少，他此刻说的话，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劝的。
不瞒王爷。
叶鼎之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的戒备之色也淡了几分。
草民原本确实想要借机接近青王，伺机行刺，为我叶家全族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
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萧若风，目光复杂。
青王也是约我今日此时见面。昨日就有人送来请帖，约在碉楼小筑。
他缓缓道：
我选择了王爷。
萧若风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叶鼎之看不懂。但他莫名觉得，那笑容让他安心。
书房里又静了片刻。
叶鼎之垂着眼，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茶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年轻、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倔强。
他忽然开口：
不知王爷可否帮我叶家翻案，诛杀仇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若风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哥哥的话。
叶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叶羽将军当年确实有过错。虽然是为了百姓，但造成的后果，你我都清楚。
若风，你若想帮他，就得想清楚——你能帮他到什么程度？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叶鼎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认真而坦诚。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本王做不到。
叶鼎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阴郁。
那阴郁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中最后一点光亮，被风吹灭了。
萧若风看在眼里，心中一紧。
他忙道：
叶公子，你听我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叶鼎之面前。
叶将军当初刻意放慢行军速度，放走北阙贵族，使其保留复国的火种——
他顿了顿。
虽初心确实是出于保护百姓的想法。但当年那些北阙贵族有时间从容撤退至极北冰原却是不争的事实。
叶鼎之的脸色微微缓和，却依旧紧绷。
最终造成的结果——
萧若风看着他，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
确实有通敌嫌疑。
叶鼎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萧若风将手中的册子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兄长于西南道抓获的前北阙玥瑶公主交代的北阙现状。你可以先看一下。
他补充道：
誊抄本。原件在我兄长那里。
叶鼎之接过那本册子。
他的手有些抖。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字迹端正清晰。
他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不解，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铁青。
北阙贵族主力，并未如当年奏报所言‘几近全歼’……
主力退居天外天，势力保存十之六七……
近年来暗中布局，意图复国……
叶鼎之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天外天常年派遣下属潜入北离，意图找寻‘天生武脉’之人，带回……
‘天生武脉’者，可修习北阙秘法‘虚念功’，以此功法可救出闭关多年的北阙国主玥风城……
经多方查证，天生武脉之人，仅找到一人，为……
叶鼎之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百里东君。
他抬起头，脸色已涨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的人。
这……这……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都是真的？
萧若风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玥瑶公主被押解回京途中，我兄长亲自审讯。这些供词，反复核验过，与影宗这些年暗中查探的情报基本吻合。
叶鼎之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供词。
那些字像活了过来，一个个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心里。
北阙贵族主力保存完好。
意图带回天生武脉。
天生武脉之人，是百里东君。
是东君。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是他约好了剑中天，酒中仙的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
是他父帅当年那一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帅给他讲起那场战役时的神情。
云儿，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那些北阙之人，也有妻儿老小。他们投降了，我就不能杀。
让他们走。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人走。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之后，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他脸色惨白。
惨白如纸。
心中那座高大巍峨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那些他从小崇拜的、引以为傲的、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东西——
碎了。
他想起游离途中听到的西南道那些消息，想起那场风波，想起那些因为他父帅的而得以存活、如今却成为北离心腹大患的北阙余孽。
他想起东君。
他想起东君若是被天外天的人带走，会被教成什么样子。想起那个爱笑爱闹、说要当酒中仙的少年，会被怎样利用、怎样控制、怎样变成一把刺向北离的刀。
他想起这一切的源头。
是他父亲。
是他叶云的父亲。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若风。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这样，我父帅的罪名，还能洗清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萧若风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那座山塌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竹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杯中的茶彻底凉透，久到叶鼎之眼中的希冀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然后他开口。
叶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叶将军当年的选择，是为了百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
但造成的后果，也需要有人承担。
他顿了顿。
这不是罪名能不能洗清的问题。
而是——我们需要一起，把当年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一力承担。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那本供词上。
你，我，东君，还有很多人。
我们一起。
叶鼎之怔怔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那光芒坦荡、澄澈，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责任。
像是担当。
像是——一个皇子的承诺。
半晌，叶鼎之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看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字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而艰难的岁月，积蓄力量。
他抬起头。
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着。
但他的脊背，挺直了。
……多谢王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
萧若风看着他，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点点——心疼。
像看着一个刚刚摔了一跤、却自己爬起来继续走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