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了一瞬。
叶鼎之垂着眼，盯着手中那本薄薄的供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那些工整的小楷在他眼前晃动着，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烙铁，在他心口烫出深深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
“王爷。”
他的声音也温和了下来，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此次招我前来，不会是仅仅想告诉我这些事实，那么简单吧？”
萧若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住心神，能在那座山塌了之后自己站起来——不愧是叶羽将军的儿子，果然不一般。
“叶公子。”
他的语气也温和下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不瞒你说，我原本也以为你来者不善，并且觉得你为家族向我萧氏复仇，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
“是兄长点醒了我。并且在我纠结应该如何保全你性命的时候，他尊重你我的想法，让我把供词带过来，让你了解事情始末之后——”
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
“看你如何选择。”
叶鼎之微微一怔。
兄长？
景玉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供词，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景玉王允许，自己才能知道这叶家血案之下，隐藏的事实。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试探着问：
“景玉王殿下……对我是有什么安排吗？”
他心中暗自思忖。
景玉王是想利用自己除掉青王？
不太像啊。
世人都知，景玉王甚为宠溺弟弟。方才琅琊王还劝解自己不要对青王出手，那语气里的真诚，不像是需要自己为他们兄弟二人除掉政敌的样子。
那又是为何？
萧若风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微微一笑。
“兄长并未多说。只是想看叶公子你如何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只是交代若你执意报仇，就让我打消你的执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叶鼎之。
“叶公子，逝者已逝。你已是叶家唯一的血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我相信，叶将军、叶夫人，在天之灵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叶鼎之的心猛地一颤。
眼前忽然浮现出多年前那一幕——
流放途中，押送的官兵看守森严。叶夫人趁夜将他唤醒，与家中老仆一起，将他推到江边。
“云儿！”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刻进他心里。
“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然后那双手猛地一推，他便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进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着回头，只看见母亲站在岸边，月光下那张脸上，全是泪。
他被汹涌的江水冲走了。
母亲和老仆，被闻声赶来的官兵……
叶鼎之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垂下眼，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失态。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
“两位殿下……对小子的要求，只是如此吗？”
萧若风坦然望着他的眼睛。
“确实。”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兄长之意，仅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学堂大考往年由我负责，这本是惯例。但今年不同——最近先是擒获北阙之人，又出了百里小公子的西楚剑歌之事。多事之秋，涉及天启安稳，不欲引起多余风波。”
他看着叶鼎之。
“叶公子，你若能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便是最好。”
叶鼎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供词，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真相。
默默不语只是低头不再看向萧若风。萧若风无奈。
“叶公子。”
他温和询问。
“你参加学堂大考，是为了拜入李先生门下吗？”
叶鼎之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不。我有师父。”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萧若风看着他，心中明了。
果然。他来天启，真的只为报仇而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关切：
“那叶公子不如尽早离了天启吧。”
叶鼎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
萧若风看着他，温和地说：
“叶公子若拜入师父门下，有着师父的名头庇护，你会安全很多。若你无意，不如早早退出天启。”
他顿了顿。
“如今天启，也不尽太平。”
叶鼎之怔了怔。
他想起方才看到的供词，想起那些潜伏在北离的北阙之人，想起——
他忽然问：
“殿下，东君参加学堂大考，也是为了寻求庇护吗？”
萧若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个聪明人。
“确实。”
他没有隐瞒，坦然道：
“百里小公子天生武脉，习武资质绝佳。他拜入学堂之后，北阙之人即便是觊觎，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不瞒叶公子，或许此次大考中，已经混入了北阙之人，浑水摸鱼，想要带走百里小公子。”
叶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脑子飞速转动。
大考中混入了北阙之人……
谁？
他想起那两个人。
“是诸葛云？”
他顿了顿。
“还是赵玉假？”
萧若风微微一愣。
随即，他倏尔一笑。
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叶鼎之会这么快锁定目标。当即也不再隐瞒。
“诸葛云身份有疑。”
叶鼎之追问：“他是北阙之人？”
“暂时还不知。”萧若风摇了摇头，“不过，举荐他参加学堂大考的长老暴毙家中。其他无人能证明此人身份。”
叶鼎之沉默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的竹影摇曳，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良久。
叶鼎之抬起头。
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迷茫、痛苦、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决绝的光。
“殿下。”
他的声音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
“我不能走。”
萧若风看着他，没有打断。
“东君功力一般，不是诸葛云的对手。”叶鼎之说，“还有文君也在。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
“另外——”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麻烦您帮我转达，叶云求见景玉王殿下。”
萧若风的目光微微一动。
叶鼎之继续道：
“我叶府之事，就算是家父自食恶果。但我叶家，忠君爱国之心，不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愈发坚定。
“我想……我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萧若风的眼睛。
“我想结束父亲造成的因果。给我叶家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还我叶家清明。”
萧若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那光里有痛苦，有决绝，有愧疚，有担当。
此刻叶鼎之的形象与他心中想象的叶羽大将军的形象重合了，或许叶将军应该也是这样有担当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竹影又移了一寸，久到叶鼎之眼中的光几乎要黯淡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叶公子。”
他的声音很沉，很认真。
“我查过你。”
叶鼎之一怔。
“你小时候的愿望，并非子承父业，承袭将军府。”萧若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一直向往江湖。”
他顿了顿。
“现在你已在江湖。何必再回来？”
叶鼎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萧若风抬手止住了他。
“我兄长……”
他顿了顿，思及兄长的行事作风，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哥哥有底线。但也会让身边的棋子，物尽其用。
就如同暗河。
他萧若风，以前一直觉得萧氏对不起叶将军。虽然兄长纠正了他的想法，但心里终究还有一丝不忍。
叶家唯一的血脉。
继续浪迹江湖，不好吗？
何必……
他叹了口气。
“若是我兄长介入，叶公子，可能很难全然脱身，置身事外。”
他的声音很轻，却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鼎之看着他。
看着那双坦荡的眼睛里的那一丝不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殿下。”
他的声音很稳。
“叶云愿意。”
他顿了顿。
“叶鼎之也愿意。”
他直视着萧若风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求两位殿下助我叶家恢复门楣，让叶家先祖英烈，重回宗祠。”
萧若风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绝。
良久。
他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话，就轻松了许多。
萧若风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劝阻。他应下为他约见兄长的事，又看了看他眼睑下那两团浓重的青黑，知道他昨夜定然一夜未眠。
“叶公子，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
“养精蓄锐。兄长应允后，我会带你去景玉王府。”
叶鼎之点了点头。
正要起身告辞，萧若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叶公子。”
他叫住他。
“过几日就是终试了。作为学堂小先生，我需要问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你可有不想遇见的对手？”
叶鼎之一愣。
他低头想了想。
然后抬起头，坦然道：
“东君和文君。”
他的目光很认真。
“我不想和他们成为对手。”
萧若风闻言，相似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里有些促狭，有些八卦，还有一些——
看好戏的期待。
“听闻——”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与柔桢妹妹，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
叶鼎之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殿……殿下……”
萧若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都是旧事了，”叶鼎之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越来越低，“不作数了……”
萧若风挑了挑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坏心眼的提醒：
“听说柔桢妹妹是要招赘的。”
他顿了顿。
“你若还想重续前缘，可需要加油啊！”
叶鼎之：“……”
他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他烤的羊腿。
红得像百里东君酿的那坛“过早”里，映出的晚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只能——
“……”
他站起身，朝萧若风抱拳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萧若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窗外的竹影摇曳，洒落一地碎金。
叶鼎之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若风坐回书案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他的唇角，却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想起叶鼎之离开时那张红透的脸，想起他说“东君和文君”时的认真，想起他说“叶云愿意”时的决绝。
他想起兄长的话。
“若风，有些人，你给了他选择，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那就不是你能拦得住的了。”
他放下茶杯。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本薄薄的供词上。
他伸手，将供词轻轻合上。
叶家。
叶云。
叶鼎之。
有些因果，总要有人去了结。
学堂外，叶鼎之快步走着。
他的脸还是红的。
红的莫名其妙。
明明方才说了那么多重要的事，说了父亲，说了叶家，说了北阙，说了生死——
可最后让他落荒而逃的，偏偏是那句“娃娃亲”。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
他想起很多年前，镇西侯府的后院，槐花开得正盛。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站在树下，仰着头，冲他喊：
“叶云哥哥！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温姨说你要带我跟东君去买糖葫芦！”
他想起自己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牵起她的手。
“走，买糖葫芦去。”
那双手很小，很软，很暖。
他想起那时自己说过的话。
“文君，等我长大了，娶你。”
那时他还不懂娶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褪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