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雷梦杀斜睨了一眼那柱已燃到底的线香——最后一截灰烬恰好在这时轻轻折断，落入香炉。
他站起身来。
“时间到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清清楚楚地刺入在场每一个考生的耳中。原本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瞬间静了下来。
“各位——”雷梦杀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组好队了吗？”
台下，十六名考生已自发分成四组，四人一队，抱团而立。他们相互对视，眼神里有确认，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接下来的路，就要和身边这些人一起走了。
王一行——不，此刻他仍是那个不起眼的“赵玉假”——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敢问考官，我们下一场比试的场所，在何处？”
雷梦杀张了张嘴，正要答话——
忽然，千金台内包厢外侧作为装饰延伸出来的屋脊上，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鹤发童颜，白衣胜雪，手中提着一只酒壶，正懒洋洋地斜坐在屋檐上。风吹起他的衣袂，飘飘然如仙人临凡。
高台上，几位公子不约而同地起身行礼。
“师父！”
那声音整齐划一，恭敬中带着几分敬仰。
台下众考生齐齐愣住。
师父？
天下第一……李先生？
那个传说中的名字，那个江湖中人人仰望的传奇，此刻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像寻常人家屋檐上晒太阳的老翁一般，随随便便地坐着，随随便便地喝着酒。
考生们激动了。
他们仰着头，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眼睛里全是光。
满场考生神色各异，或期待，或紧张，或跃跃欲试。
只有一个人例外。
百里东君抱剑而立，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毫不掩饰，从下往上那么一撩，眼白翻得又大又圆，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大字：怎么又是你这老头？
李先生负手立于高台之上，正好将这颗“白眼”收入眼底。
他看着台下那个对他“大不敬”的小屁孩，不仅不恼，反而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下一场比试的地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仿佛那人就站在身侧低语。
“便是这整个天启城。”
话音落地，场中静了一瞬。
整个天启？
天启城？
考生们面面相觑，随即议论纷纷，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以整座城池为考场——这是何等的大手笔！历届学堂大考，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叶鼎之眼睛一亮，不甘人后地高声问道：
“那么敢问前辈——何时开始？”
李先生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长辈逗弄晚辈的调笑意味：
“自然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百里东君身上扫过，悠悠地补了一句：
“毕竟你们的百里小公子，还着急考完试，赶着去喝那一月一次的秋露白呢。”
刷——
周围考生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如箭，齐齐射向百里东君。
当事人却浑然不觉这目光有多扎人，只是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灿烂。
“你还知道这个？”
他的话语里不见一丝面对前辈高人的局促拘谨，反而像是在跟熟识已久的老友闲聊。
李先生举起手中的酒壶，朝众人晃了晃。
“我方才去了一趟碉楼小筑，顺道取了——这个月的最后一盏。”
百里东君的笑容，一点一点，慢慢拉平了。
李先生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张由晴转阴、由笑转垮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笑嘻嘻地说：
“糟了！你今日恐怕喝不着了！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香似乎都顺着风飘了下来。
“哎——！”
百里东君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刚来学堂那天，就是这老头，当着他的面喝光了那最后一壶秋露白。一个月苦等，好不容易盼到新的一月，最后一壶，又被这老头收入囊中。
——怎么回回都是我吃亏？
他瞪圆了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气急败坏：
“你这老头——！”
他一扬下巴，梗着脖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心我给你抢过来！”
高台上，雷梦杀有气无力地出声制止：
“不可对先生无礼。”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维护师父的面子，维护师父身为学堂先生、身为前辈高人的威严——可那调子拖得又长又软，怎么听都有几分敷衍了事的味道。仿佛他也对自家师父这种当众逗小孩的行径深感无奈、无力吐槽，只是碍于人前，碍于师徒名分，不得不意思那么一下。
李先生浑不在意。
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那手势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没事没事！”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百里东君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竟浮起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少年不惧江湖老——”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咂摸这句话的滋味，“这不是挺好的嘛！”
说着，他又朝百里东君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那壶里的酒已所剩无几，晃荡起来空空响响的，活像是在故意逗弄一个馋嘴的小孩。
然后他仰起头，将壶中最后几滴秋露白倾入喉中。
“好——”
他站起身来，衣袂无风自动，飘飘然扬起。
“那我就静候诸君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屋檐上，已然空空荡荡。
众考生仰着头，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风采吗？
雷梦杀眼见师父飘然而去，却并未宣布具体的终试规则，只留下满场考生茫然对视。他怔了一瞬，随即认命地叹了口气——得，这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他提身一跃，自高台之上飘然落下，衣袂当风，落在众考生面前。落地时故意顿了那么一顿，好让袍角妥帖地垂落，这才满意地抬起眼来。
一挥手。
几个侍从会意，鱼贯而出，抬上一张紫檀木长桌，桌角包着云纹铜片，稳当当往场中一搁。
桌上左右各摆着两个朱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枚铜铸锦鲤把件。那锦鲤造得精巧，鳞片层层分明，鱼尾微微翘起，似正逆流而上，活灵活现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甩尾跃出托盘。
雷梦杀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在桌前摇头晃脑。
“古有云——”
他拖长了声音。
“尺素如白雪，以椟结双鲤。预知心底事，还取腹中书。”
众考生闻言，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雷梦杀看着这一张张写满“你在说什么”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他僵在原地片刻，忽然猛地反手一指，直直戳向高台上那两位端坐不动的公子——
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眉毛高高挑起，嘴角使劲下撇，整张脸都在呐喊：你们俩倒是下来帮我圆场啊！
柳月公子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缓缓抬头。
望天。
嗯，今日天气不错，万里无云。
墨晓黑低头。
看地。
嗯，这地砖铺得真齐整，缝隙都对得一丝不差。
雷梦杀：“……”
他盯着那两位“各忙各的”师弟，嘴角抽了抽，眼角跳了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罢了罢了。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这群考生能自己悟出考题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快绷不住的脸收了回来，心底暗暗咬牙——还得靠自己。
他收回手，也不再拽文了，直接宣布：
“总之，就是这鱼肚子里边有线索！”
话音刚落——
百里东君小组的几人，纷纷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们在偷笑。
雷梦杀假装没看见。
“里面装着未、申、酉、戌四个时辰。一会呢，你们每个小队派一个人上前来抽签。抽到哪个时辰，就哪个时辰出发。”
他指了指高台上的墨晓黑。
“墨尘公子会将锦囊交到各位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对了，若有小队最先找到最后的答案，这高台上的金钟就会敲响。到时候，烦请各位考生回到学堂集合。”
他扫视众人。
“明白了？”
众考生纷纷点头。
“那就来吧！”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出声提问：
“为什么我们每队出发的时辰都不一样呢？”
是夏侯梦定。
不待雷梦杀答复，一个热心考生——百里东君的声音已经响起：
“因为每个队都只能拿到一个锦囊，每个锦囊内就是一个线索，总共四个线索。”
他侃侃而谈。
“先出发的人，可以取得先机——或藏匿起来，或尽快破题。而后出发的人，则可以关注先出发人的动向，或寻找，或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怀好意。
“若是同时出发——”
他环顾四周。
“那还比什么啊？直接在这里打一架，赢的人拿着锦囊直接去找答案好了！”
“啪——啪——啪——”
雷梦杀拍手称赞。
“不错呀，这位考生！”
他看着百里东君，眼中满是欣赏。
“看来你对终试的规则，了解得很透彻！”
说完，他收起笑容，严肃地宣布：
“行了，你们每队派一个人上来吧！”
每个小队的队友相互对视，眼神示意。
然后各自推选出上台抽签的“幸运儿”。
百里东君小组倒是没有那么多麻烦。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易文君身上。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
“走你！”
易文君顺着他的推力，脚下一点，整个人如飞燕般掠起。
她是第一个落在桌前的。
她随手抄起一个锦鲤把件，转身朝队友们轻轻摇了摇。
“就这个了？”
百里东君三人齐齐点头。
其他几组的抽签者也已来到桌前，各自挑选一个，回到各自的小队。
叶鼎之看着向他们走回来的易文君，轻声在百里东君耳边低语：
“抽到未时的人率先出发，抽到戌时的人还要等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间，他们可能就已经找到答案了。”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比试现在已经开始了。”
易文君走到他们面前，指尖轻启掌中的锦鲤把件。
铜制鱼腹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木牌，上头刻着两个清隽的字——
“申时”。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眸中仿佛有光炸开。
他二话不说，竖起一根大拇指。
叶鼎之紧随其后，也竖起大拇指。
王一行左右看看，有样学样，同样竖起大拇指。
“不错！”
叶鼎之压低声音夸赞，目光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可。
“不会过早入场，成为众矢之的。申时——不急不缓，反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运气就是好！”
百里东君闻言，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他偏过头，用一种“你怎么敢靠近我家白菜”的警惕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叶鼎之。
“你还挺会拍马屁。”
那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刚从醋坛子里捞出来。
叶鼎之被他这眼神盯得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反唇相讥：
“你一定单身吧。”
百里东君：“…………”
他嘴角抽了抽，附赠一记大白眼，手动让叶鼎之闭麦。
安静了不到片刻。
百里东君又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哎，你说未时会是谁那一队啊？”
他边说边四处瞄其他小队的锦鲤把件，想看看谁抽到了最先出发的“未时”。
还没等他们找到，旁边的王一行直接伸手指向一个人——
“那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诸葛云。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始终未变。仿佛戴着一张假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众人看向他，他也不隐瞒，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锦鲤把件。
“未时。”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燕飞飞也举起手中的锦鲤。
“酉时！”
夏侯梦定紧跟其后。
“戌时！”
“咚——咚——咚——”
代表大考终试开始的鼓声，应声响起。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高台上，墨尘公子站起身来。
他手中拿着四只锦囊，目光扫过台下四支小队。
然后——
他出手了。
锦囊如暗器般脱手而出，破空而去，准确地飞向每一支小队。
终试，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