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梦杀看着四支队伍都拿到了各自的线索锦囊，也不再多言，直接一声令下：
“未时的队伍——出发吧！”
诸葛云小队四人闻言，略微躬身以示恭敬，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退出千金台，消失在门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台上，两位考官目送着那支队伍离去，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雷梦杀抬起头，朝高台上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台。
柳月公子与墨尘公子相对而立。
一白一黑，一戴斗笠一垂幕帘。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可惜柳月公子的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到那背后的表情，更看不到所谓的“眼神厮杀”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考生们看着台上考官们的大戏，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了。
半响。
只见柳月公子手中折扇轻轻抬起，漫不经心地一点——
那扇尖，点在墨尘公子身上。
墨尘公子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愤然后退一步。
然后他一转身，衣袂翻飞间，整个人消失在高台之上。
雷梦杀知道——这是墨晓黑没敌过柳月，认输了。他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作为师兄他当然知道墨晓黑去了哪里——跟踪诸葛云。
那个身份不明、来历成谜的人，终究需要有人盯着。而他这位师弟，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做起事来却最是可靠。
就在墨尘公子离场、众人视线都集中在那高台上的瞬间——
一道极细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那声音太轻，轻到几乎被淹没在考场嘈杂的人声里。轻到即便有人听见，也只会以为是风吹落了什么。
一张小纸条，不知从何处飞来，以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射向叶鼎之。
叶鼎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手指微微一动。
那张纸条便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塞入腰间，动作之快，之隐蔽，竟无一人察觉。
甚至站在他身旁的百里东君和易文君，都浑然不觉。
只是——
这是谁人传递的消息？
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叶鼎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将那份好奇与警觉一并压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
景玉王府，花园凉榭。
榭中设一小炉，炉上煮着一壶果茶。茶香清冽，混着水果的甜香，在微风中袅袅散开。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之令人心神舒畅。
萧若瑾独自坐在炉前，手中握着一柄小扇，不疾不徐地扇着炉火。那姿态闲适悠然，仿佛外面学堂大考的热闹、天启城暗藏的汹涌，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煮着这壶茶。
萧若风恭谨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摞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却迟迟没有递上去。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兄长，又迅速收回。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萧若瑾忙完手中的动作，将小扇搁在一旁，抬眼看向自家弟弟。
今日怎么这么乖？
“若风，为何不坐？”
他的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正是这种温和，让萧若风心里更加没底。
萧若风看着哥哥这副如沐春风的样子，完全不似那日罚他时的严肃，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将手中那摞纸张双手递到兄长跟前。
“兄长，这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不可闻。
“嗯？”
萧若瑾没听清弟弟说的什么，但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看到最上面那张纸上工工整整抄着的《孝经》二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微微挑眉，看向自家弟弟。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笑，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你会乖乖来交功课”的了然。
萧若风被哥哥看得脸颊发烫，头垂得更低了。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也不忍心再为难他。
“坐吧。”
他伸手接过那摞纸张，顺手放在膝上。
萧若风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后，在兄长对面坐下。
可他坐下之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兄长身上。
萧若瑾已经低下头，开始翻阅那些纸张。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看得很认真。每一页上的小楷都笔锋沉稳，章法不乱，墨色均匀，显然是用了心的。
萧若风看着看着，双颊慢慢染上红晕。
虽然自己这么大了还被自家哥哥像小时候一样罚，虽然这事儿说出去有点丢人——
但是看着哥哥认认真真检查自己“功课”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哥哥也不过是个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一边忙着自己的学业，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他。每日清晨，哥哥会早早起身，先温习自己的功课，然后抽空为他启蒙，教他习字。
“若风，你看这个字，横要平，竖要直，心要静。”
“手不要抖，慢慢写，哥哥等着你。”
每次他写完字帖，哥哥也是这样，一页一页地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评。
“这个横写得不错，稳。”
“这个撇太急了，收一收。”
“若风真聪明，比哥哥小时候写得好。”
那些声音，穿过漫长的岁月，又回到耳边。那些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萧若风的眼神渐渐飘远，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若风？若风！”
萧若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萧若风猛地回神，对上兄长那双含笑的眼睛，脸上顿时一阵发烫。
“兄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尴尬。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没有追究。他只是将手中的纸张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写得不错。每一个字都稳，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顿了顿。
“下不为例。”
萧若风乖乖点头，心里却想着：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一定……还是会被罚。
没办法，谁让这是他哥哥呢。
萧若瑾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今日是学堂大考的终试，若风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按照常理，今日这种日子，自己这个弟弟应该坐镇考场才是。就算不亲自下场，也该在附近盯着。怎么会有闲情逸致跑来送罚抄的功课？
萧若风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兄长，你让我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今日来交“功课”，本就是存着几分小心思的。
诸葛云身份不明，来历成谜，那个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他实在放心不下，想亲自去盯着。可又担心兄长责怪他又要亲身上阵、孤身犯险。
所以他想先来认错，态度诚恳一点，把罚抄的功课老老实实交上来，让兄长看到自己的认错态度。说不定兄长一高兴，就准了他今日的行动。
没想到……
萧若瑾被自家弟弟这话一噎。
这臭小子，说什么呢？
我有说不让他去处理学堂大考的事吗？
我原意不是说让他知人善用，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冲动上前吗？
他这意思，倒像是我限制他自由了？
萧若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孩子还小，孩子还小，不气不气。
“若风。”
他的语气平静。
“你想去就去。但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带足人手。”
萧若风眼睛一亮，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在他看来，天启城内，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方便。那些护卫跟着，反而束手束脚。再说他是去盯梢，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兄长，那我去了！”
他站起身，就要行礼告退。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
他想起一件事。
若风身边，是不是真的没什么人可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萧若瑾垂下眼睫，暗自思忖。
他自己不涉江湖，但身边好歹还有瑾宣这样自在地境的高手护卫。可若风呢？他身边的江湖人，似乎只有学堂的那几位师兄。
雷梦杀、柳月、墨晓黑、洛轩……这些人确实是可信之人，也是真心待若风好。可他们都是师兄，若风作为师弟，有些事情是不是不好直接开口？有些危险的任务，是不是不好直接差遣？
再说军中。叶啸鹰那边倒是忠心耿耿，可军中将士擅长的是沙场冲锋、列阵厮杀，让他们去盯梢、去追踪、去应对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只怕力有不逮。
要不要……给弟弟收罗几个江湖手下？
萧若瑾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念头很诱人，却也有诸多难处。
暗河。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暗河。那些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江南案时合作过，西南道时也合作过。若是有暗河之人在若风身边效力，很多事情都会容易许多。
可这暗河中人，不入天启。
是暗河与朝廷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再说自己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天启城中“雇佣”暗河。父皇若是知道，只怕不会轻饶。
至于影宗……
萧若瑾在心中叹了口气。
影宗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父皇直辖的势力。若无父皇命令，他和若风都无权明面上直接调用那些影卫。
果然处处受制。
他抬起头，看向自家弟弟。
萧若风还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复。
萧若瑾心中那点忧虑，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慢慢来。
“等等。”
萧若瑾忽然想起一个人。
“瑾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蓝衣内侍快步走来。
那人身形挺拔，步履稳健，面容普通却自带一股精干之气。他在凉榭外站定，俯身行礼：
“殿下，小殿下。”
萧若风点头回礼。
萧若瑾看着瑾宣，缓缓开口：
“传令给影宗的洛青阳。”
他顿了顿。
“跟他说，柔桢今日终试，可能会有危险。或许有身份不明之人会破坏学堂大考。”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悄悄的告诉他，不要大张旗鼓。”
瑾宣领命，转身离去。
萧若风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迟疑地开口：
“兄长……我们在天启，调用影宗之人，是不是不太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影宗毕竟是父皇的影卫，他们私下调用，若是被父皇知道……
萧若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我们只是给他传个消息。”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是柔桢的师兄，自然会为柔桢考虑。到时候影宗有什么布置，都是他们影宗内的变动，与我们无关。”
他放下茶杯，看向弟弟。
“就算是父皇知道，有柔桢在，那也是关心妹妹的名义。”
他笑了笑，后面的话却吞下去了，不想与弟弟直言。
若是惹父皇忌惮——大不了就是一顿板子，外加‘休息’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大事。洛青阳这个人，可用，他可知道在少歌世界中，孤剑仙洛青阳是除百里东君之外的天下第一，也是......明德帝萧若瑾的第二顶绿帽子。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萧若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兄长说的轻巧，可他知道，兄长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们。
护着他，也护着文君。
他忽然想起洛青阳这个人。
易文君的师兄，影宗易卜的爱徒。
以前易文君年纪还小的时候，洛青阳会护送自己的师妹来景玉王府做客。萧若风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个孤傲的剑客，话不多，习剑天赋却极高。
萧若风还隐约记得，自从兄长提议认文君做义妹、并给易卜建议给文君招赘后，洛青阳每次见到兄长，眼神都是亮晶晶的，恭敬得不得了。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
他忽然有点明白什么了。
萧若瑾看着弟弟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心中暗笑。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不过洛青阳对易文君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还心想不亏是古人，感情方面就是早熟。那么小的时候，就对自家师妹……
他收回思绪，看向弟弟。看着他眉眼舒展开的样子，知道弟弟心里还是放不下诸葛云的事。他大度地摆了摆手，示意臭小子快滚：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萧若风却没有立刻走。
他上前一步，拿起茶壶，为兄长的杯中续满茶水。
那动作很轻，很慢，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放下茶壶，退后一步，朝兄长郑重行了一礼。
“兄长，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衣袂翻飞间，那个少年已经消失在花园深处。
萧若瑾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端起那杯刚续满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果香微甜。
他想起方才弟弟眼中的那点亮光，想起他离去时挺拔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这孩子，长大了。
可在他眼里，终究还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弟弟。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花木葱茏的庭院，望向远方。
今日的天启城，怕是要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