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瑾一番话连消带打，将叶鼎之那股慷慨赴死的决绝浇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火星子都不剩。
他抬眼望向书房里的两人——叶鼎之垂首而立，脸上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羞愧之色，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方才那股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架势早已不知散到何处去了；萧若风站在一旁，亦是一副方才想得太简单了的恍然后怕模样，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瞧瞧地砖，就是不敢与他对视，活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逮住的孩子。
萧若瑾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苦涩，那滋味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若风——自己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弟弟——何时开始也变得如此莽撞了？
他自小沉稳，行事周全，便是当年初入军中，指挥琅琊平叛时也是十分妥帖。怎么如今反倒……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还有上次儒仙之事——
那件事他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当面问过，可桩桩件件想起来，便如鲠在喉。
为何非要亲身涉险？为何非要孤身对上那等人物？天启城里、影宗那么多下属、那么多高手，是调不动，还是用不得？非要自己冲在最前头，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甘心？
若不是他冒进受伤，若不是他轻敌少带了人手，怎会让被儒仙削去大半功力的无法、无天二人安然退走？那两个蠢货虽是折了翅膀，可到底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狠角色，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些道理，他难道不懂？
后来虽然自己暗中安排了医者入府为他悉心调理，汤药补品流水似的往他院里送，但这个臭小子……
萧若瑾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紧了几分，眉心几乎要拧出一个字来。
这孩子，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些坏习惯——
遇事一马当先，凡事亲力亲为，好像这天启城里就他一个能打的；受了伤、遭了难，回府却只字不提，报喜不报忧，若不是自己安插在府里的人递了消息，怕是被他瞒到年尾去。
一身的伤，一肚子的事，全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扛。
他以为他是铁打的？
萧若瑾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得好好调理调理了——不是调理身子，是调理这要命的脾性。
待萧若瑾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家弟弟和叶鼎之正一起偷瞄自己的脸色。
那两双眼睛，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两只做错事的小兽，在观察主人的情绪。
萧若瑾微微一怔。
他意识到，是自己一时失态，脸色可能不太好看，吓到他们了。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放缓了声音：
叶公子，天外天的事，本王有些想法，你且听听。
叶鼎之精神一振，连忙抱拳：请殿下指点。
萧若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天外天，地处极北冰原。本王猜测，那里或许应该不适宜耕种——即便有耕种的季节，产量也不足以支撑整个天外天的消耗。
他说着，目光落在叶鼎之脸上。
叶鼎之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话的意思。他身旁的萧若风，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若瑾心中略感欣慰——好歹若风还能跟上自己的思路。
他继续道：
既是如此，天外天必然有专门的贸易渠道，用以购换必需的物资，以维持生计。
叶鼎之依旧一脸云里雾里，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萧若风的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萧若瑾看着他，心中又欣慰又无奈——欣慰的是弟弟能领会，无奈的是，自己居然要靠弟弟的眼神来确认叶鼎之听懂了多少。
他不再多想，继续道：
找到这个渠道，对天外天的对外贸易进行封锁，多少会对他们造成一定的节制。
他顿了顿。
另一方面，可以派人混入天外天，找到他们的粮仓、存储物资的地方。有条件，就一把火销毁；若实在无法——
他看着叶鼎之，一字一句：
等控制他们的贸易渠道后，可以在他们采购的物品中混入一些药剂，让他们无力反抗。总有一天，也能耗死他们。
叶鼎之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那眼神里，有恍然，有惊讶，还有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茅塞顿开。
他转头看了看萧若风，萧若风也正看着他，两人脸上都是学到了的表情。
萧若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忽然一塞。
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次强调：
但这一切实施的前提，是能控制住天外天对外的采购渠道。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天外天高手众多，经济封锁能不能完全实现，还是一个未知数。
叶鼎之脸上的兴奋之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
萧若瑾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玥风城——
他看着两人。
不知道他是否有意外，还能否出来。需要先探明他闭关之地附近的地形。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若是他闭关之所附近有雪山之类……
他忽然忆起一段古文记载：
‘山谷积雪，春夏含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凌犯。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叫。微有违犯，灾祸立见。其凌峰摧落，横路侧塞，或高百尺，或广数丈。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雅致，将这古老的文字一字一字诵出。
叶鼎之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那雪峰连绵、寒风凛冽的景象。
萧若瑾诵完，看向他：
此乃《大唐西域记》所载。若是此种环境，只需大喊一声，引得雪峰摧落，掩埋他的闭关之地，让他再也出不来即可。也不必忧心他会不会出来。
他顿了顿。
若是其他环境，则再想他法。
叶鼎之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学到了的表情。
萧若风也是一脸恍然，看向兄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
萧若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堵得慌。
他不由暗自发愁——
自己所言之事，是最好情况下的处理方法。若是情况并非如此，真让叶鼎之去天外天，他能灵活处理吗？
可能是萧若瑾心中的忧虑不知不觉带到了脸上，叶鼎之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
他的声音郑重而诚恳。
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萧若瑾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叶公子，到时去天外天，一定要注意安全。灵活应变，莫要逞一时之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也愈发郑重：
以自身安全为重，保全己身。
叶鼎之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却带着忧虑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相比萧若瑾的忧心，他此刻反倒是放开了许多。
是，殿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信心，与方才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若瑾看着他，心中稍安。
事已至此，萧若瑾也无须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俯身打开抽屉的暗格。那暗格藏得极隐蔽，若非知晓，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佩饰。
那佩饰只有寸许长，材质似玉非玉，温润细腻。上面简简单单刻着一个花纹——那是一个字衍化而成的图案，繁复却不凌乱，古朴中透着几分神秘。
他将佩饰递给叶鼎之。
叶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
此令牌，可以调动北方本王布下的一些暗子。
叶鼎之微微一怔。
萧若瑾继续道：
你若有需要，可以去北地。寻那些门幌右下角刻有这个纹饰的店铺——
他指了指佩饰上的花纹。
出示此物，自有人相助。
叶鼎之双手伸出，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枚小小的佩饰。
那佩饰托在掌心，温温的，凉凉的，仿佛还带着萧若瑾手心的温度。
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若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近几日，你可在府中客院休息，以待学堂大考终试。
叶鼎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美意。小子还是回客栈居住吧。
他顿了顿。
大考没几日了。待大考结束，小子会即刻北上。
萧若瑾看着他，没有再劝。
也好。
他顿了顿。
叶公子可以先到客院休息片刻。稍后尝尝本王王府厨子的手艺——
他转头看向萧若风，唇角微微扬起：
正好若风也好久未回来了。中午小酌几杯。
叶鼎之见他与萧若风似乎有话要说，便不再推辞。
多谢殿下。
他抱拳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萧若风见哥哥脸色不对，心中一紧。他也不敢继续坐在椅子上了，连忙站起身来，垂头敛目，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静听兄长教诲。
萧若瑾坐在书案后，看着自家弟弟这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那低眉顺眼的样子，跟小时候犯了错被他抓到时一模一样。
他不禁气笑了。
若风。
萧若瑾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室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你觉得叶公子那个一路杀过去的计划，很好？
萧若风闻言，脊背一僵，头皮骤然收紧。
坏了。
他在心里暗叫一声，面上却飞快地堆出一副正色，急忙否认：
没有，兄长！叶公子这个计划太过粗糙，简直就是没有计划！既不周全，也不周密，太过想当然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言辞，仿佛方才那个站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满脸赞同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萧若瑾看着弟弟这副耍宝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究只是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指腹在眉心轻轻按压。
若风。
他的语气放缓了许多，那丝责备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看着萧若风，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那担忧浓得化不开，像一坛陈年的酒，越酿越深。
哥哥知道你武功高深，知道你在这天启城里能排得上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是作为亲人……
他微微垂下眼帘，又抬起，直视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我还是会担心你在外受伤。会担心你遇着硬茬子，会担心你孤掌难鸣，会担心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
萧若风脸上那点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却后露出的礁石。他看向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责备，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
是那种只有亲人才会有的、藏在寻常话语底下的心疼。
上次儒仙之事。
萧若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萧若风心上，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得又闷又疼。
为何非要自己亲身对上？
他问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后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何非要孤身犯险？
萧若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若不是你受伤，若不是你没带足人手——萧若瑾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在剥开一层层包裹着那件事的外壳，怎么会让北阙余孽——无法、无天二人安然退走？
萧若风低下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里，不敢与他对视。
他想起那日的情景。想起那两道凌厉得仿佛能切开天地的剑气，想起儒仙那双看透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想起自己受伤后，强撑着翻身上马、一路咬牙忍着痛意回镇西侯府的狼狈。
他以为瞒得很好。
他以为那些暗中送来的医者、那些悄无声息递进院里的补品，只是哥哥例行公事的关心。
可哥哥……还是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萧若瑾看着他，语气愈发温和：
哥哥知道，你在军中一向身先士卒，受将士爱戴。但是——
他顿了顿。
江湖不比战场。照顾好自己，别让哥哥担心。
萧若风抬起头。
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藏着的担忧，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小就知道，哥哥疼他。
比任何人都疼。
是，哥哥。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
我错了。
萧若瑾看着他这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
但他还是板着脸，淡淡道：
回去把《孝经》抄十遍。好好想想。
萧若风的脸垮了一瞬。
《孝经》十遍？
他多少年没被罚抄书了？
他抬起头，正想讨价还价，却对上哥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再说一句，就二十遍。
萧若风立刻闭紧了嘴。
是，哥哥。
他乖乖应道。
虽然自己这么大了还被哥哥罚抄书，有点丢人。
但是……
他想起上次受伤的事，想起哥哥方才那句作为亲人，我会担心你。
心里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散了。
窗外，阳光正好。
萧若瑾看着弟弟那副明明不甘心却又乖乖应下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臭小子。
一马当先的毛病，得改。
亲力亲为的习惯，得调。
报喜不报忧的坏毛病，更得治。
不过……
今日能认错，已经不错了。
慢慢来。
